[ 專訪 ]城隅設計/ 許維蓉建築師:摸遍每根樑柱和窗框,從「臺灣文學糧倉」的細節閱讀時間的痕跡

 

城隅設計/ 許維蓉建築師事務所(Archnook).許維蓉建築師 Architect, HSU, WEI-JUNG

 
 

有些空間像一本會自行翻頁的書。當人走進,不是被情緒推著走,而是被脈絡引著走:材質的呼吸、比例的分寸、光影的進退,都像經年對話後的簡潔語句。

許維蓉的設計與人生態度亦然——不急、不硬,以觀察與回應尋找最合宜的距離。這份從容,來自橫跨戲劇與建築的養成背景。戲劇訓練讓她學會從文本理解空間,荷蘭建築教育則強化了理性與脈絡思維。她在感性與理性之間建立平衡,從室內的身體尺度延伸至城市與文化的整合,形塑出兼具詩性與結構的建築哲學。

 
 
 
 
 
 

近年來,城隅設計/ 許維蓉建築師事務所以「臺灣文學糧倉」修復與新生案廣受注目。這場橫跨六年的工程,是與時間、歷史、公部門的深度對話。她提出「新舊脫開、脈絡融合」的設計原則,讓新介入不掩蓋原貌,反而突顯其脈絡。「歷史不是被致敬的標語,而是必須被辨識與回應的文本。」因此,在她的作品裡,空間更是一種可被閱讀的秩序。

即使公共工程冗長繁瑣,她仍以團隊的細心與韌性,將散落的線索拼回完整的故事。「設計師最重要的事,」她說,「不是放大自己,而是讓作品在時間裡站穩,被人記得。」

 
 
 
 
 
 


思考時,要把抽象的意念轉化為可被閱讀的秩序 — 在細節上脫開,讓歷史保持可讀;在整體上融合,讓當代能夠相容。這樣的作品,才有機會被時間記住,長久地承載文化與記憶

— 許維蓉

 
 

Jamie:你踏入建築領域的契機?你的學習背景如何影響你後來的設計路徑?



維: 我對建築的喜愛來自一個核心信念:建築能真正留下記憶與文化。室內設計像短暫的火花,而建築則更為永恆,既展現當代精神,也承載時代印記。

在正式進入建築前,我曾在臺大戲劇研究所就讀。戲劇訓練強調文本解讀,從抽象想像建構空間,這讓我習慣「先讀文本,再定義空間」。之後赴荷蘭學建築,理性學派強調分析與脈絡思維,必須先理解基地與城市再談介入。這讓我的視角從「身體尺度」擴展至「城市尺度」,也形成了結合感性閱讀與理性分析的設計語言。

 
 
 
 
 
 

Jamie:你認為荷蘭教育對你最大的影響是什麼?



維: 荷蘭教育對我的影響有三點,它讓我從感性的起點找到理性的框架。

第一,打開了我對「環境與物件」關係的視角。不再只看單一建築,而是將線索與場域連成整體,思考建築在城市脈絡中的意義。其二是訓練我以更精煉的方式表達。荷蘭建築不重裝飾,而重邏輯與清晰度,降低冗餘、提高感知的準確性,讓設計決策皆有可被理解的理由。

第三,教會我將抽象概念轉化為可被經驗的空間語言。無論是劇作或哲思,皆以材料、光影、結構去定義。與不同文化的同學共學,也讓我不斷校準視角,確保設計語言具普世性。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Jamie:你怎麼看建築與人的關係?你希望透過作品傳遞什麼?



維: 對我而言,建築不只是「能住、能用」的建物,而是能被閱讀、被記住的故事。這是一種將抽象變為實體,再由實體引發另一個抽象氛圍的美的循環。

我希望我的作品能傳達出我想要說的事情。好的作品能說服你、讓你理解它,進而感受到空間的精準度。

例如一些建築師的作品,他們對於空間掌控的精準度極高,所有細節都經過嚴密計算,讓你去到那個空間由衷覺得:「哇!這個地方也太棒了吧」,這就是一種秩序與控制力產生的震撼感。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Jamie:為什麼會接下「臺灣文學糧倉」這個案子?



維: 「文學糧倉」對我而言像一位老朋友。我在 2013、2014 年它尚未被列為歷史建築時就曾造訪。多年後再見,房子的破敗與時間留下的滄桑形成強烈對比,也讓我確信它的故事應被重新看見。

 
 
Jamie:你們如何展開歷史建築的研究與修復?



維: 古蹟修復與新建案截然不同,是一個高度考究的過程。我們的工作同步進行,像考古學家分類骨骼般,一邊在現場摸每根樑柱,一邊爬梳史料;以現場線索印證文本,再讓文本回到現場。

自 2019 年起,我們著手撰寫「調查研究報告書」,記錄基地的歷史沿革與脈絡,接著提出「因應計畫」說服文資委員,隨後進入施工圖與「修復過程紀錄」。

長達六年的歷程,就像與老建築對話;在拆開屋瓦時,我們得以看到早期的工法與天花板下的細節。這些親眼所見補足了書面資料的空白。它告訴後人:「我曾經如此」;而我們則以專業回應著它:「怎麼做才可以讓你繼續存留下去」。讀懂這些蛛絲馬跡,線索將會浮現,修復方向也才能確立。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Jamie:研究過程中,有沒有哪段歷史沿革或建築細節特別打動你,進一步影響到後續的設計?



維: 讓我特別有感觸的,是它在不同時期被對待的方式。我看到房子的破敗感,讓我意識到,房子有沒有受到好好的養護與維護(Maintain),其中的差異有多大。所以我們不能只做一個單純的「小美容」;而是要不停地養護與維護,確保內在結構安全。

建築的脈絡故事,其實就是我們設計的線索。一件東西之所以會被記住,是因為你讀懂了它的獨特點,它才會變得特別。我們需要去研究舊有物理組成的邏輯,才能順藤摸瓜,思考如何加入新的元素。

 
 
 
 
 
 

Jamie:這一段漫長的修復時間,你在設計上最堅持的是什麼?



維:修復過程中最長的拉鋸點、也是我們最堅持的,是入口新增量體(電梯)的比例與大小。主辦單位原希望擴增面積以容納更多功能,但我認為新介入必須與舊建築保持和諧,否則會破壞原有的平衡。最後,我們讓新電梯與舊建築「脫開」,僅以橋面輕觸,藉以換來新舊之間的協調共存。

 
 
Jamie:「新舊脫開」與「整體融合」聽起來對立,你怎麼拿捏?



維: 這兩者在不同層級並行,形成一種辯證關係。

1. 構造與界面的「脫開」:新加入的電梯、樓梯或玻璃界面,需與舊建築適度分離,讓新舊界線清晰可讀。我們希望在兩者接觸處留出「buffer zone」(中間空間),凸顯舊建築的紋理。若層次不明,作品便會模糊,記憶點也會消失。明確的分寸,才能讓建築誠實而完整。

2. 整體脈絡的「融合」:相對地,比例、材質與整體脈絡則必須融合,這是對原建築紋理的尊重。例如,新鋁框的線條與比例需與舊木構造在視覺上協調一致。有時則必須犧牲部分使用需求,換取整體的平衡與和諧。我們希望觀者能一眼辨識新舊,卻仍感受到氣質的自然與安定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Jamie:古蹟案常牽涉多方使用單位與管理機關,你通常會如何協調與整合不同立場的聲音?



維: 當主事者輪調後,建築本身的功能分區與界面想法常被改動,加上古蹟案體制嚴謹,最大的挑戰,便是如何用設計與邏輯說服公部門。針對這點,我們不能只說「這樣比較好看」,而要以整體的「均衡性」邏輯,輔以動線與耐候等數據,充分證明這樣的空間足以滿足使用需求。這段過程雖辛苦,卻可以讓作品找到穩固的立足點。

 
 
 
 
 
 

Jamie:你怎麼看當代城市的更新與延續?



維: 不是所有問題都要用「推倒重來」解決。都市更新有其必要,但若只滿足資本想像,密度與尺度容易失衡。

許多老屋結構仍可用,只要持續修繕與養護,就能延壽並維持城市的紋理。我們應借鏡歐洲老城區的策略:外觀受控、內部升級,讓城市天際線協調卻不陳舊。這種「外穩內新」策略,能在尊重歷史的同時,滿足當代使用需求

 
 
 
 
 
 

Jamie:訪問的最後,想請你給新世代建築師一些建議?



維: 每個人都該有自己的想法與熱忱,並相信那真的是你的選擇。除此之外,我們可以把基本功練好:多讀書、多畫圖、多做案子。讀書可以透過文字了解別人思考事情的邏輯。建築需要整合結構、環境、設備與人性,不可能一畢業就成熟。

一個好的建築師,通常有兩點特質:第一,有自己很棒的眼睛(獨特的觀察視角);第二,有自己獨特堅持的想法。你夠堅持,作品才會被留下來。找到你獨特的眼睛,並持續校準它。

 
 
 
 
 
 

採訪|Jamie Lo . 編輯|Fei.W
攝影|Jamie Lo

 

Jamie Yelo

Jamie Yelo

Jamie Yelo 是攝影師、創作者,也是 Hey!Cheese 創辦人。他的專欄,是思考與實驗的場域,亦是他在專業與探索之間,不斷建構自我語言與獨特視角的重要延伸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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