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下執著,才能讓設計擁有「空間」— 新澄設計總監黃重蔚:「最好的設計,是找到『剛剛好』的中庸之道」

 

新澄設計總監, 黃重蔚(Johnson Huang, Head Director of NEWRXID Design)

 
 

人到了一定的年紀,最該學會的是什麼?

這個問題,或許能在新澄設計黃重蔚總監曾說過的那句「五十而知天命」裡找到線索。

我們這個世代,從拼命做設計到學會從容過生活,那段路並不短。年輕時,總以為設計是一場需要精準掌控的戰役,每個細節都要據守陣地,生怕一點妥協就會讓作品失去靈魂。這樣的執著令人敬佩,但我也知道,那份緊繃背後藏著多深的辛苦。

和黃重蔚總監(以下內文用 Johnson 代稱) 對談後,我明白,真正成熟的設計師,最後學會的反而不是「多」,而是「減」。他談到的「放下、平靜、回歸本質」,正是他在無數案子與業主的磨合之中,一點一滴體會出來的哲學。

 
 
 
 
 
 

他說,自己現在不再是「導演」,更像一位「場景佈置師」。這句話太準確了!設計師的任務,不只是把自己的意志投射到空間,更是把人們對美好生活的想像,溫柔地落地成形。

如果你也正走在一個轉折點上,或許能在他的故事裡,看見一種「剛剛好」的從容。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
以前我拍照很執著天氣跟陽光,但現在覺得沒有陽光拍昏暗氛圍也不錯。總之看事情的角度不同了,對事沒有再那麼堅持。我認為「堅持」其實就是「固執」修飾的代名詞。

往好的方向去想,事情自然會往好的地方發展。

— 黃重蔚/ Johnson Huang

 
 

從執著到從容,設計師的修煉之路



Q:「五十而知天命」,這個階段對你的設計思維,有帶來什麼樣的改變嗎?



Johnson: 我年輕的時候滿執著的,每個細節都要到位,得照我想的樣子去呈現。那時候我覺得「控制」是設計師的責任,要把整個節奏都掌握好,才算完成。

但後來我發現,那樣的「用力」會讓事情變得僵硬。很多阻力其實不是外在給你的,而是自己製造出來的,結果越想控制,反而越累。這是一個長期的修煉過程,直到有一天我開始學著「順」。

Jamie: 你說的「順」,比較像是接受那些變數?

Johnson: 對,順應。順著材料、順著光線、也順著人的個性去走。當我願意那樣做,結果反而更自然,這是從緊繃到鬆弛的一段轉換的過程。

現在我相信,最好的設計不一定是做到極致,而是「剛剛好」。多一分不行,少一分也不對。我們在施工現場常對師傅說,「那個尺度要抓得剛好,」因為那個「剛好」就是設計的靈魂。

 
 
 
 
 
 

Q:你提到「剛剛好」的狀態。那個尺度,會不會其實跟時間有關?



Johnson: 以前我會很想突破,證明自己能做什麼,想用新的東西比例去做實驗,讓人一眼就看到:啊,這個設計不一樣。

那時候我最痛苦的就是「風格」。畢竟業主不是專業人士,講不出太具體的感受,只能用這些詞來概括。但那會讓設計陷進框架。現在我反而更在意「留白」,希望空間能讓人靜下來,好好呼吸。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
身為設計師,要看的是「人的動線」,不是「空間的動線」

 
 

以人為起點的設計思考



Q:你曾說過「把自己照顧好,是對愛你的人最重要的使命」。這樣的想法,在設計裡會怎麼被實踐?



Johnson: 我以前做設計,是在「證明」;現在,是在「照顧」。那個「照顧」是種責任感,我會想這個空間對業主的生活到底意味著什麼?他每天回到家,這道光、這張桌子、這個氣味,能不能讓他安定?

所以我會讓團隊先去觀察「使用者」是誰?他怎麼怎麼活動、怎麼待在這個空間?當你真的理解人,就會知道該留多少、該拿掉多少。

 
 
 
 
 
 

Jamie: 你說的「拿掉多少」這個詞很有意思。能不能舉個例子,你怎麼破解那些大家都習以為常的設計?

Johnson: 我們最近就遇到一個很典型的情況:床頭一定要有床頭櫃,對吧?我就把它拆開來看,床頭櫃到底是做什麼用的?放手機、充電、放水杯、放書,再加上插座、夜燈。那這幾個功能,有沒有可能變成更簡單的整合?

最後我們做了一個「層板」,可以放東西,也能藏一個內嵌式的充電器;夜燈就設在層板底下,用一個可調角度的小燈,方向、亮度都能調整。一個層板,解決了四個功能,還比傳統的床頭櫃更有彈性。這就是從功能出發,去找到「剛剛好」的平衡。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Q:所謂好的空間,是不是和「關係」有關?不只是人與人,也包括人和空間本身?



Johnson: 好的空間,最後一定會讓關係變得更自然。家應該是能讓人自在交流的地方,你真的去理解人與人之間的互動,就知道哪些地方該留白、哪些該聚焦。

我有個業主特別重視家人間的相處。他希望客廳是能「待著」的地方。那次我沒有大改格局,只是重新調整方向,讓沙發和休閒椅的配置更偏向「對話式」,而不是一字排開面對電視。在公共區域也減少視覺上的雜物,讓空間更通透,有呼吸感。結果人與人之間的眼神、互動、甚至坐下時的距離,都因此變得自然。

很多人以為那是美感的調整,但其實是「關係」被重新排列的結果。

 
 
 
 
 
 

Q:與業主互動時,你怎麼拿捏「自我表達」與「理解對方」之間的平衡?



Johnson: 設計的本質不是「說服」,而是「理解」。我曾經想主導一切,但那樣的關係太單一了;現在的我比較像一個「轉譯者」,把業主說不太清楚的感受、情緒、甚至模糊的想像,轉化成可以被日常使用的空間。

Jamie: 「轉譯」這個詞很好。你是指把抽象的想法具體化嗎?像有人說「我想要大氣一點」,你就去找出那個「大氣」究竟是什麼意思?

Johnson: 對,就是這樣。當業主說「我要大氣」,我不會去做一個視覺很滿、很誇張的空間,而是用材質的層次、通透的動線、或光影的柔化,去營造沉穩但不壓迫的氛圍。

我常說,我現在比較像「場景佈置師」。業主是導演,他才是生活的主角;我的工作是讓場景和他的故事搭得剛剛好,幫他看見他自己還沒察覺的需求。就像幫忙鋪一條路,他走進去之後發現,原來這是他想要的生活。(延伸閱讀:定格電影劇作般的永恆場景)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在生活裡修煉設計的心境



Q:你怎麼看「設計生活」這件事?是設計帶來生活品質,還是生活態度反映在設計裡?



Johnson: 這兩個是互相的,沒辦法分開。設計師不應該只在「工作」裡設計,而是要在「生活」裡設計。

Jamie: 生活中哪些事,會影響你看設計的方式?

Johnson: 吃飯的節奏、走路的速度、家裡光的方向,這些很日常的事,都在影響對空間的理解。我以前會想怎麼讓空間更有「設計感」;但現在,我更在意空間能不能讓人放鬆。像是光線,我會盡量用「柔化」反射的思維,而不是直射,讓光在其中揭示材質的紋理與空間層次。這些轉變,都來自生活。

 
 
 
 
 
 


生活教會我一件事:越是日常的東西,越值得被好好設計。

 
 
 
 
 
 

Q:你自己喜歡的空間氛圍或質感是什麼?這跟年齡或心境有關嗎?



Johnson: 我喜歡那種安靜、有溫度,一切自然融在一起的空間。

隨著年紀增長,「喜歡」這件事會變得更內斂。我希望空間像首慢歌,聽久了,還有韻味。那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,而是所有的聲音都剛剛好。

 
 
 
 
 
 

從主導到共創: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



Q:這些年你從「拼命做設計」到現在的從容狀態,對你來說最大的收穫是什麼?



Johnson: 看見自己的位置。以前總覺得自己要撐起一切,什麼都得親自來;但後來發現,設計不是一個人的事,是一群專業共同完成的結果。當我開始學會放手,讓每個人都能發揮,整體反而更有力量,也更能根據實際狀況作出合理判斷。


 
 


當你不再執著於「一定要哪種結果」,自由才真正開始

 
 
 
 

Q:這樣的想法,會不會也影響到你帶團隊的方式?



Johnson: 以前我太多堅持,連一條線的厚度、比例、收邊都要自己決定。但後來發現,這樣做會讓同事少了思考的空間。設計師最重要的能力,不是畫圖,而是發現問題的能力;而設計師的成長,不是靠被指導,而是靠思考。

我期許自己更像教練,我不會直接告訴他們對錯,給出標準答案。我常對同事說:「你提出三個方案給我,不是讓我選,而是讓你自己知道想選哪一個。」他們有時會問我:「哪一個最好?」我就會說:「沒有絕對最好,但你先告訴我,為什麼選這個?」當他能自己思考,分析問題、提出方案,他就開始有個人的判斷力,才有辦法做出屬於他的作品。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
不要害怕迷惘,因為迷惘是正在成長的證明;覺得困惑的時候,代表你開始思考了

 
 

給還在路上的設計師



Q:如果有年輕設計師正在經歷你三、四十歲時那種混亂或掙扎,你會想對他們說什麼?



Johnson: 不要太急著定義自己。很多人一開始就想著「我要有風格」,但風格是被看出來的,不是被設定出來的。

Jamie: 意思是說,風格應該是過程的結果,而不是一開始就設定好的方向?

Johnson: 沒錯,先學會看,再學會做。去觀察生活裡的細節,去看別人怎麼使用空間、怎麼生活。

還有一件事,不要排斥工藝。

設計師如果只會畫圖,不懂材料工法,做不出有靈魂的東西。工藝是讓設計變成現實的橋樑,你對工藝瞭解越深,設計就能走得越遠。

 
 
 
 
 
 

Q:倘若要想像未來十年的自己,你希望會是什麼樣子?



Johnson: 我希望自己能更輕盈一點,不管是設計,還是生活。希望能保留對設計的熱情,少一點執著,多一點從容。讓作品更單純、更自然,也讓自己有時間去感受世界。

我一直覺得,設計的終點,不是留下作品,而是留下「被理解的溫度」。當有一天我不再多說話,作品還能自己發聲,那就夠了。

 
 
 
 
 
 

採訪|Jamie Lo . 編輯|Lin
攝影|Jamie Lo、Weng、Jyun

 

Jamie Yelo

Jamie Yelo

Jamie Yelo 是攝影師、創作者,也是 Hey!Cheese 創辦人。他的專欄,是思考與實驗的場域,亦是他在專業與探索之間,不斷建構自我語言與獨特視角的重要延伸。


SPEAKOUTJamie Locolumn, jamie, Voic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