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CS Lab #02|看不見的工程:前往職人判斷現場 x 縵和旅居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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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一篇留了一句話沒解釋完:看到一個讓你覺得舒服的細節,這是誰的判斷讓它成立的?這一篇,我們把答案再往下挖一層。

八月初在縵和的兩天,第二天下午我們沒有安排制式訪談,而是邀請「縵和旅居」負責人 Chino(HCS Lab第一篇裡的業主)、Devalo Design 創辦人 Camille、在機電工程領域深耕三十多年的 Chris,以及原見初心工作室創辦人 Oliver,一起坐下來,從自己的專業回看同一間旅店。

開場時我先講了自己的位置。我是拍照的,十幾年來認識的多半是設計師、建築師和業主,機電和工程對我來說是陌生的領域;而一般媒體的鎂光燈,也幾乎都打在設計師身上。但真正讓一個空間落地、讓人走進去覺得舒服的,後面有太多看不見的東西。這次我沒有經驗,在場的人也沒有做過這樣的事,我們就抱著開放、沒有預設立場的心態,看看聊出來的會是什麼。

時常一個人起了個頭,另一個人便順著自己的經驗分享下去。這樣的對話本身,我想已經回答到一部分開頭的問題:一個空間的完整感受,不會單憑個人的判斷,而是好幾雙眼睛交疊一塊的結果。

 
 
 
 
 
 

讓人「自然感覺到,卻說不出所以然」的細節

這場漫談先從縵和旅居負責人 Chino 開始。回想當時與設計師合作時,他提到設計師十分注重線條分割與高低之間的比例關係,原因在於比例拿捏得好,空間自然就漂亮又顯經典。這也是為什麼有些時候,客人未必知道細節做在哪裡,卻不知不覺中感受到質感。

跟著 Chino 導覽時,他指著材質交接處並舉例分享,勾縫除了製造層次,也在於不同材料之間的交接很難做到完全密合,因此勾縫不只做造型,也在處理材料本身的限制,讓收邊不露出破綻。同樣的講究態度,亦延伸到浴室鏡框的厚度與深度、牆面維修孔藏進對稱的分割線,以及他稱作「針眼」的隱形卡榫。

除此之外,旅店有一處瓷磚牆面更特意運用三種不同厚度的材料拼接,考驗的不在材料本身,而是設計師怎麼拼、師傅怎麼做。「錢花在工,不在料」,把預算花費在工藝上對 Chino 來說是更重要的事情,因為他心目中的縵和旅居,希望是一個耐看,也可以用得更久的空間。
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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舒服這件事,在施工以前就被決定

聊得愈久,我們愈發現,一條縫、一個收邊、瓷磚怎麼拼,都已經是事情走到後面才被看見的成果。真正影響空間的許多判斷,早在師傅碰到材料以前就開始了。從事專案管理的 Oliver,把時間軸往前拉。

專案管理者要做的,是在更早的階段,把那些「現在不問,之後會很麻煩」的事情先問出來。譬如:機電顧問要提供到什麼程度的圖面?圖面能不能直接施工、拿來發包?有沒有可供發包的工程項目與數量清單?等室內設計出來後,原本建築配置的電力、消防、空調,會不會和新的空間發生衝突?

大型專案還可能多一層業主端的專業把關。他們會配置熟悉機電的人,依照不同樓層的用途,先抓出大致的用電、用水、空調與消防需求,再交給外部建築師與機電技師。設計完成之後,這些人還會再從業主端覆核一次。這個角色一路從前端設計看到施工、發包,除了技術,也必須同時面對價格與後續使用。
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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Oliver 後來談到另一件他很堅持的事:施工前一定要先「套圖」,也就是把不同專業的圖面放在一起核對。設計確認後,他會把設計師、機電、廚房設備等單位找來一起對圖,先確認每個人手上的版本是否一致,再逐一校正、修改,最後整合出一張共同的基準圖。從這一刻開始,後面的弱電、音響、網路、收銀系統,都依照同一張圖往下走。

與其進場之後才發現大家拿著不同版本,Oliver 寧願前面多花時間把問題對清楚。因為前置作業做得久一點,進入施工後,彼此的摩擦與重新協調反而會變少。這些事幾乎都發生在施工以前,現場最後看不見它們,卻會直接影響工程能不能順利往下走。前面的時間,也是在替真正無法預料的現場狀況留下應變空間。

 
 
 
 

© Chino

 
 

真正麻煩的,是專業之間的交界

談到大型飯店如何拆分工程,擁有豐富機電經驗的 Chris 以過去參與的案例說明:建築本體、公共區域與客房可能分成不同階段,業界有時會以甲工、乙工、丙工來稱呼。前端先把建築與主要系統架構建立起來,進入內裝階段後,室內相關的機電再接著進場。

Camille 接著補充,實際怎麼劃分,和業主如何統合團隊、預算怎麼分配都有關係。有些案子還會把設計與施工分開發包,設計者未必就是最後的施工者。問題也往往出現在這些交界。她舉例,只要室內設計多隔出一個空間,消防排煙灑水、逃生步距、空調計算等條件就可能需要重新檢討,必要時還得再次送審。對室內設計來說只是一道牆,到了機電與消防端,卻可能牽動另一整套系統。

但專業也不是拆得愈細愈好。要不要另外找顧問、工程怎麼分包、哪些事情值得提早投入,都和專案量體、預算,以及業主願意投入多少資源有關。真正的難題,反而是每一次切開劃分之後,彼此怎麼接得回來:這件事做到哪裡算我的?下一段從哪裡開始算你的?

 
 
 
 

© Chino

 
 

當不同專業沒有共識時,如何做出判斷?

作為設計師,Camille 說得很直接:「先排除時間較充裕的案子,很多時候我們是先理解跟解決問題,把需要克服的部分放前面,先讓人信服了,再來講故事。」著手設計時她通常從理解現場條件開始,包含研究建築本身、地理位置與周邊關係,再回到業主的需求與預算。當這些條件真正進入設計後,她認為如果要從一個地方看見設計與工程之間的張力,最顯而易見的就是「天花板」。

室內設計師總希望盡量爭取空間高度,把較大的設備移到次要位置;但機電技師同時要處理空調、消防、排煙與各種管線。當設計圖和機電圖真正疊在一起,整張天花整合圖就會變得非常複雜。這也是 Camille 認為「有經驗的技師」與「只想把工作完成的人」差異很大的地方。有經驗的人不只是告訴你哪裡做不到,而是會繼續找方法:管線能不能繞?設備能不能換?有沒有可能在符合法規的前提下,也保住原本想要的空間效果?
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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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amille 提到一次跨國團隊合作。倫敦端送回來的天花圖,施工方為了不更動消防灑水頭的位置,把原本燈帶與其他設計元素的位置、尺度都改了。她不同意,又重新調整,直到設計效果與法規可以同時成立。

有時候這些小事件、不影響機能的東西,看起來很細微、像不存在,都是經過很多協調溝通,才達到最理想的效果。

聽到這裡我有點慚愧。拍空間的時候,天花板是我最常花時間的地方——燈帶的位置、出風口有沒有對齊、灑水頭會不會破壞畫面。我一直以為那是設計師的品味,沒想過那一排整齊的灑水頭背後,是一張圖來回改了幾次、有人不肯退讓才留下來的。照片拍得到結果,拍不到那場協調。
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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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ris 接著分享蘋果直營店在台灣落地的經驗。品牌原本有一套既定的全球設計要求,但碰到台灣的消防規範,有些做法不能直接套用,團隊因此必須針對排煙、火災偵測等項目重新找解法,確認設備與系統符合國內規範,同時完成相關的認證與申請。

無論是天花板,或是一套全球設計系統進到不同國家,碰到的其實都是類似的問題:設計希望保留效果,工程必須讓系統成立,法規有不能跨過的界線,業主同時還要考量時間與成本。沒有一個答案可以直接套用。

設計端也會面對同樣的取捨。理想的空間配置可能犧牲座位數;飯店想把房間做大,也可能意味著房間總數減少。走到最後,問題往往已經不是哪一個專業應該壓過另一個,而是各方得一起回答:這個案子最在意的是什麼?哪些可以調整?哪些不能退?

機電系統尤其如此。Chris 用商場做比喻:「商場唯一不變的東西,就是它常常會變。」如果系統的靈活度不夠,未來改用途、換品牌或調整空間,都可能被既有系統綁住。談到後續修改,他說得更直接:「你只要花錢就沒有改不了的事情,只是你要花多少代價。」所以一個好的判斷,解決的不只是眼前這一次衝突。它也要替未來可能發生的改變,留下一點空間。
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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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只按了一次開關

前面我們談到圖面、系統與法規,但有一個很小的東西,可以把所有專業重新拉回使用者的身體感受:飯店房間裡的開關。

Oliver 先從操作開始問:客人插卡之後,哪些燈應該先亮?房間總開關控制什麼?人躺到床上,手伸出去能不能自然碰到開關?夜燈要多亮?是固定亮度,還是在人靠近時慢慢亮起?這些問題不只由工程端決定。

Camille 接著解釋,完整的飯店專案裡,設計師、業主與營運單位都會一起討論燈光情境的設定。客人第一次進房,是一種 Welcome 迎接的感受;出去一整天再回到房間,需要比較放鬆的狀態;準備睡覺時,又需要照度更低、讓心情氛圍更有安定感的光。所以 Oliver 補充他們在營運端會先讓內部團隊人員實際操作一遍,即使是房務也會有自己的需求,例如希望有一個可以迅速全亮、方便打掃的模式。接著再讓設計師與業主加入,最後重新進行整合。

於是我們只是按了一下開關,但那一秒鐘的感受,背後可能已經經過好幾個專業部門反覆討論。
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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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幕之後,前面的判斷才開始被驗證

一間旅店剛開幕時,很多空間都可以很新。但真正開始有人住進來之後,前面那些看不見的設計與工程判斷,也開始一一接受使用的檢驗。談到住飯店時最基本的檢查點,席間有人把它歸納成三件事:陽光、空氣、水。

「水」包含水溫、水壓與排水速度。有人分享,他們合作的機電顧問在模擬飯店生活用水時,會以約 80% 的同時使用量作為滿載條件。這是顧問依過往經驗採取的計算方式,住客當然不會知道這個數字;真正感受到它的時候,是住房率很高、許多人同時用水,水壓能不能維持穩定。

「空氣」則和排風、空調與濕度有關。Chris 提到,浴室排氣理想上應盡量持續運作;排風量不足、濕度控制不好,都可能讓房間慢慢累積潮氣與味道。冷氣本身的清潔與維護,也會影響聲音與空氣品質。

至於「光」,Camille 分享,她住飯店時會注意房間關燈後能不能真的暗下來、窗簾會不會漏光,消防偵煙指示燈或冷氣面板,甚至電視機上盒有沒有藏好、會不會在夜裡一直亮著。這些細節乍聽都很基本,卻也是住進去之後,對睡眠感官最直接影響的事情。
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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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說這些是入住當下的驗證,那另一種驗證,則需要時間。座中有人說了一句很直接的話:「三年後看維護你到底有沒有做好。」到了三年、五年以後,當初的設計、施工與機電判斷,才會慢慢顯現:設備好不好維修?材料容不容易照顧?需要投入多少人力,才能維持最初的狀態?

有些飯店經營者甚至會請熟悉工程的人入住,再問一句:「你有沒有看到什麼?」看的可能只是冷氣出風口有沒有積灰、平常不容易注意的門縫是不是乾淨。這些看似很小的地方,最後都會累積成一間旅店長期給人的感受。

對住客來說,我們不會知道前面經過多少計算、協調與維護。我們只會在水壓夠不夠、房間有沒有異味、夜裡能不能真正暗下來,以及空間幾年後是不是依然被好好照顧裡,直接感受到答案。
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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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ris 說,做工程的人碰過一次「空調不冷」,大概就會記一輩子。一旁也有人回應:「大家都是在使用中,練習變得更好。」聊到這裡,我開始覺得,「完工」這兩個字好像不太準。

客人真正住進去、房務開始清潔、工程部開始維修,前面那些判斷才陸續得到答案。有些被證明是對的,有些則會成為下一個案子裡不想再犯的錯。做完一個專案留下來的,除了眼前看得到的成果,還有這些在使用裡慢慢累積下來的經驗。

我想,這也是 HCS Lab 想留下來的部分。我們是拍照的人,習慣把空間最好的一面留下來;但這一次,我更想留下的是那些照片裡沒有的東西:讓做出判斷的人,有機會回頭看看當初的選擇;也讓我們在觀看一個空間時,多問一句 —— 眼前這個看似自然的結果,究竟經過了哪些人的判斷?

下一次走進一個讓你覺得舒服的空間,也許你會開始看見更多原本看不見的東西。
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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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離開縵和之後,群組沒有解散。第一篇上線時,我在裡面出了兩道題,請四位回頭想想:縵和哪個細節最讓你有感?它跟你自己做過的案子接得上嗎?接下來一個多禮拜,群組裡陸續出現長文、照片、剖立面圖,還有一段六分半的語音。那些各自回家之後才說出口的話,是下一篇。

 
 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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縵和旅居 Manho Hotel 地點:台中市中區民族路145號
電話|04-2221-107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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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esign/ 縵和旅居設計團隊
Images/ Jamie Lo, Chino
Text/ Jamie Lo
Video/ Rena Lu

 
 

Jamie Yelo

Jamie Yelo

Jamie Yelo 是攝影師、創作者,也是 Hey!Cheese 創辦人。他的專欄,是思考與實驗的場域,亦是他在專業與探索之間,不斷建構自我語言與獨特視角的重要延伸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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