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時間靜止的邊界,留下空間的故事 — 廢墟攝影師 Fan:「這些最真實的印記,迫使我們正視生命中必然的消逝與破碎」

 

廢墟攝影師品汎 ( Fan)

 
 

最初注意到廢墟攝影師 品汎(以下內文用 Fan 代稱),是被他社群上一張張介於「探索」與「凝視」間的廢墟影像所吸引,那種獨特的觀察方式引發了我們對這個拍攝主題的好奇。

見面當日,我們約在一座對初探者相對友善的廢棄俱樂部。踏入建物,沿著僅存的動線深入,Fan 敏銳地指著周遭說道:「這裡跟上次又不一樣了。」在他的指認下,我們才意識到廢墟並非靜止的荒蕪,而是一個持續變動的有機體。倫理的界線、人為的痕跡、時間留下的差異,都構成他按下快門的理由。

一路跟著 Fan 拍攝,聽他描述這裡的故事,這場關於消逝與存在的對話,便在廢墟的塵埃中展開。

 
 
 
 
 
 


從最初的刺激,到如今的平靜,廢墟攝影的過程像是一面鏡子,它迫使我看見,所有我們以為能永久保有的東西,其實都在緩慢地離開。我拍攝,不只是為了留下影像,而是為了在這些消逝中,找到與自己內心的對話。

— 品汎 / Fan

 
 
 
 
 
 

Q:拍攝飛碟屋是你第一次踏入廢墟,是什麼緣故促使你去拍?那次經驗最打動你的地方是什麼?



Fan: 那是一次意外的開始。本來我只是去翡翠灣拍海景,卻在轉身的瞬間,看見整片荒廢的飛碟屋,以及如今已被拆除的太平洋翡翠灣俱樂部。藍色大海與頹圮建築並列的畫面,像是兩個時空重疊在眼前,既強烈又令人難以忽視。

 
 

Q:你在自述中提到,一開始吸引你的是刺激感,後來這種感覺有改變嗎?



Fan: 廢墟對我來說像一場探險,你不知道裡面會看到什麼,格局、物件、整體狀態,都像是第一次打開一個地方的樣子。未知、灰色地帶、腎上腺素飆升的狀態,這些情緒讓我想一探究竟。不過後來,我越來越注意它們的變動,而且這些前後差異,比當初的探險刺激感更吸引我。

Jamie: 差異通常是什麼?物件被移動、還是空間本身的變化?

Fan: 兩種都有。有些地方第一次看是原樣,物件都在原本的位置;但第二次去就看到一些自然或人為破壞痕跡,也有些地方牆面已經掉下來了。你會發現這些地方不是固定不動,它們變得比想像中還快。這種不可預期性,讓我每一次按下快門時,心中都帶著一種見證與告別的重量。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
每一個廢墟,都像是「空間」最後臨終的容顏。你能隱約看見它曾經的繁華,但眼前只剩殘缺。那種強烈的落差感,也在提醒我:生命並不是永遠向上的線條,而是包含著衰頹、破碎與沉寂。當我接受了這些畫面,也嘗試接受自身生命中的不完美。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Q:你在拍攝前會做哪些資料準備?在選擇拍哪個廢墟時,你會考量哪些因素?



Fan: 我不會做太完整的規劃,對我而言,「準備」更像是一種開放的等待。我通常只會先規劃大致的時間與地點路線,剩下的部分就是到現場再看。

廢墟的本質就是「不確定性」,盡情享受當下所有的體驗,所以我很少帶著「必須得到某種畫面」的期待,而是保持迎接未知;即便畫面不如預期有戲劇張力,也仍是獨一無二、無法複製的瞬間。

 
 
 
 
 
 


走得更深,心境就會轉變,慢慢發現自己真正被吸引的,其實是廢墟所帶給我的平靜。

 
 

Q:在這些資料準備中,有沒有哪一種工具或線索是你最常依賴的?



Fan: 資訊過度透明的時代,單靠 Google Map 往往不夠。我更常依循的是社群的碎片:Instagram、臉書、廢墟社團、甚至短影音平台上去找尋畫面的蛛絲馬跡。這種過程很像「解謎遊戲」:畫面裡的每一個細節,都可能通往另一個故事。

久而久之培養出一種「廢墟雷達」的敏銳度。路過建築時,我就會觀察雜草的高度、玻璃的破碎程度,甚至外觀的氛圍,這些細微之處通常比網路上的資訊,更能透露一個地方,是否已經被時間遺忘。

Jamie: 所以你找到的廢墟,不是那種公開的「景點型」廢墟?

Fan: 不是,大多是比較不被注意的地方。有時候是意外看到,有時候是從別人分享的畫面裡找到一點線索,再從那邊往回推。

 
 
 
 
 
 

Q:拍攝前會怎麼評估一個廢墟能否進去?通常怎麼開始拍攝?



Fan: 我會觀察確定這個空間是否真的是廢墟,或著閒置,以及進去和出來時,有其他退路等等。進入廢墟,我會先走一圈,看哪些地方能走,哪裡不能碰。像樓梯是不是還能上、地板是不是空心、有沒有支撐,這些都要先確認。整個流程主要是為了知道能安全拍到哪裡。有些地方很大,我會用手機錄一下動線,不然繞到後面會忘記前面能不能走。最重要的是始終遵循大家默認的潛規則,「不破壞、不留痕、保持原貌,且不公開地點」。

Jamie: 會不會遇到明明想拍,但判斷不能進去的情況?如果第一次沒有拍到你想拍的角度,你會再回去嗎?

Fan: 有些地方的樓地板看起來整片都是空的,就不會進去。或者是上樓梯的地方已經斷了,就會看有沒有其他方式進入,但如果不安全,就不會再試。我不一定會再去一次,第一次能拍多少就拍多少,不會特別去等完美的光線或角度。

 
 
 
 
 
 


廢墟之所以動人,正是因為它們保有最純粹的荒廢狀態,任何過度的佔有或干涉,反而抹去它原本的靈魂。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Q:拍攝廢墟時,你有沒有自己明確遵循的原則?



Fan: 我希望不要因為拍攝,改變它原本的樣子。廢墟本來就是被時間封存的狀態,東西移動了、位置改變了,照片就不準了,也不再是它原本留下的樣子。

Jamie: 現場的原始狀態反而是畫面成立的理由?

Fan: 對,它現在留下什麼,就拍什麼。我只是個記錄者和見證者,介入太多,就會破壞這份純粹。廢墟本來就不是為了相機而存在的。放下對完美的執著,反而更能貼近空間本質。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Q:當你走進一個廢墟,怎麼決定哪些角落值得拍、哪些不拍?




廢墟之所以動人,正是因為它們保有最純粹的荒廢狀態,任何過度的佔有或干涉,反而抹去它原本的靈魂。


Fan: 我不以「值得與否」來決定是否拍攝。每一個角落,只要能觸動內心的某個「刺點」,就值得被留下。有些角落可能比較亂或比較暗,但那也是空間被時間雕塑的一部分。除非真的看不出畫面,不然大部分都會拍。我希望照片呈現的是空間最真實的全貌。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Q:你習慣用哪些焦段拍廢墟,會因為不同廢墟類型換鏡頭嗎?在拍攝技術上,你最看重什麼元素?



Fan: 廣角跟 50mm 最常用。廣角可以比較完整拍出空間的張力;50mm 則用來拍細部。我的器材主要使用 Canon 的 RF15-35 F2.8(廣角)和 RF50 F1.8(標準)。

Jamie: 你會帶很多器材嗎?

Fan: 不多,能拍到需要的就好。廢墟內部環境複雜且存在風險,太重反而不方便。極簡的裝備選擇,也是對「安全第一」原則的執行。

我的廢墟攝影最核心的元素是「光」。我幾乎只在陽光充足的日子拍攝,光會為頹圮帶來另一種重生。它穿透破碎的玻璃,隨風晃動在斑駁的牆面上,那些稍縱即逝的光影,比建築本身更能喚起人心深處的感受;廢墟的每一張照片,其實都是「光」與「時間」在空間留下的對話。

 
 
 
 
 
 

Q:有沒有哪個現場讓你感受特別強烈,至今印象深刻?



Fan: 最深刻的,是在日本的拍攝經驗;兩天的自駕旅程,一天走訪廢墟溫泉群,一天探入廢棄大豪宅。那些在無數人心宛如夢境般的場景,忽然真實地展現在眼前,那種悸動至今仍然未曾淡去。

當時我有一種與時間賽跑的緊迫感,盡可能記錄下最多的瞬間與回憶。對我來說,那是「第一次」也是「最後一次」的見證,每一次按下快門,都像是在為它倒數;兩天的拍攝,收穫的不只是影像,而是一份超越疲憊的沉澱。

Jamie: 你說「下次再來」的承諾很可能不會兌現,那種急迫感來自於何處?

Fan: 實際走進去,你會清楚知道,這裡的拍攝不是可以慢慢來的。首先是規模感,場域比想像中巨大且複雜,特別是空間與空間之間的連接方式。

儘管照片無法傳達聲音和結構的警告,但實際上現場有些樑柱已經嚴重鏽蝕,地板踩下去的聲音就告訴你結構已經很不穩固。這也再次印證,廢墟的本質就是不可逆的消逝,你會很明顯感受到,它隨時都可能消失。

 
 
 
 
 
 

Q:拍攝時你會在意畫面有多「漂亮」嗎,還是更在意它傳遞的感覺?



Fan: 我在意的並不是「漂亮」的標準,而是當下場景是否真正觸動了我。廢墟常常給我的是一種矛盾的溫暖與平靜,提醒自己反思生命中必然的消逝。也因此,這些年來我依然能在廢墟裡感到自在;那裡的景象純粹,它們就是時間推移後的樣貌。

 
 


廢墟提醒我,我始終是『經過』而不是『歸屬』。畫面可以留存,但場域本身屬於時間與腐朽,不屬於任何人,這是我必須時刻警醒的事。

 
 
 
 
 
 

Q:廢墟常被認為是危險或非法的。你怎麼看待這件事,又是如何拿捏這條界線?



Fan: 外界常用危險或非法去定義廢墟攝影,但在我眼中,這些詞其實只是社會秩序對一片『失效空間』的註解。真正的危險,不僅來自坍塌或結構不穩,更在於你如何看待自己與這個空間的關係;若只是帶著佔有或征服的心態進入,無論再怎麼小心,都註定會破壞它。

真正的拿捏並不是外在的規則,而是在於進入之後內心的分寸感,能否以一種謙卑的姿態去回應:我是否還能原封不動地離開?我是否沒有奪走它僅剩的呼吸?當答案是肯定的,那麼這趟體驗就不再是冒犯,而是一次見證。

Jamie: 我記得你分享過,在廢墟裡,人性的惡意比結構的危險性更值得警惕。

Fan: 空間本身是中立的,但人性的投射與介入,可以瞬間讓一個停滯的空間走向毀滅。所以,法律的邊界在外,倫理的邊界在我心中。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Q:你提到廢墟的殘破不是終點,而是一種純粹。這樣的「純粹」,對你來說,是什麼樣的存在狀態?



Fan: 純粹指的是空間在剝去所有裝飾與目的性後,仍然存在的核心。廢墟的純粹,正是它不再需要討好、不再被利用,也不必再服從任何功能。它回到了時間最本質的狀態:靜默、殘缺,且真實。這種狀態可以說是種解脫,因為它只是單純的『存在』。

 
 
 
 
 
 

Jamie: 那麼作品公開時,你希望觀眾如何觀看這些影像?

Fan: 我不會強求觀眾該如何看待這份純粹,但若能因此對廢墟的既定印象稍有改觀,感受到一種自由,去接受事物不必永遠完整、有用,甚至連人自身也不必被完美定義,那或許就是這些影像最安靜的力量。

至於觀眾的詮釋,我不會過度介入。正如《金剛經》所說的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」,影像離開我之後,就該自由地流向他人心中。我的責任是誠實留下當下,而不是規定觀者該如何理解。

 
 
 
 


廢墟攝影的核心意涵是留下最真實的印記,迫使我們正視生命中必然的消逝與破碎。
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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採訪|Jamie Lo . 編輯|Lin
攝影|Jamie Lo、Weng、Jyun

 

Jamie Yelo

Jamie Yelo

Jamie Yelo 是攝影師、創作者,也是 Hey!Cheese 創辦人。他的專欄,是思考與實驗的場域,亦是他在專業與探索之間,不斷建構自我語言與獨特視角的重要延伸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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