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隨波逐流的反骨精神」青田中室內制作如何從當代設計的思路,開闢東方混血的折衷美學

 

青田中室內制作創辦人, 左:Hugo / 右:Anny(Founders of AODA Interior Design, Hugo & Anny)

 
 

當代室內設計的命題,時常反映著我們受西方美學教育的思考。若關於「東方風格」的操作,有時難免陷落於符號的表象堆砌,或是在懷舊與老派之間,迷失了現代生活該有的俐落與功用 。然而,青田中室內制作 卻以一種優雅的反骨姿態,在喧囂的主流趨勢裡,闢出一條獨樹一格的道路 。

創辦人 Hugo 與 Anny 將視野從台灣展延至更宏觀的「泛東方」混血視角 。如同運筆行書,他們精闢地拿捏空間氣韻的呼吸吐納,透過「虛」的留白,去顯現材料與立面「實」的筆觸 。

訪談的過程,我們聆聽他們如何巧妙結合現代語彙,撞擊、並平衡東方元素的溫潤和空靈;看見他們在寸土寸金的都市住宅,透過將機能隱形,把空間的餘裕交還給光線與空氣。最迷人的是,經由這場對話,青田中引領我們思考:「在物質材料的層層堆疊之外,什麼才是屬於我們,那份終而完整的精神樣貌?」

 
 
 
 
 
 


一直以來,我們在視覺與精神層面上都在追求一種對比的平衡

— 青田中設計/ Hugo & Anny

 
 

Q:你們的作品展現了一種獨特的「東方氣韻」。這份對於該文化的喜愛與實踐,最早是源自什麼樣的經驗或觀察?



Anny: 我的養分很大部分來自家庭,我母親畫國畫、父親寫書法,至今已經將近四十年。所以從小耳濡目染之下,很習慣這類的東西。後來讀室內設計,看到國外很多設計雜誌裡的作品,像是漢斯・韋格納(Hans J. Wegner)的「Y Chair」,便是受明式傢俱啟發。我就在想,既然我們這麼了解這塊文化,為什麼不能用自己的方式來詮釋它?

Hugo: 十年前我們剛創立公司時,那時的台灣室內大致有些標配的流行元素。但我們兩個骨子裡有種叛逆,覺得既然大家都往那邊走,我們能不能走一條屬於亞洲、屬於台灣的道路?

一開始很辛苦,因為當時業主聯想到的東方都偏傳統或是老舊。所以我們決定跟隨直覺,不定義風格,而是用「泛東方」的混血視角,在現代設計中表現文化的根源。

 
 
 
 
 
 

Q:你們所詮釋的東方,有別於傳統符號的堆砌,而是強調「對比」。就你看來,如何運用不同層面的對比,讓空間產生書法般的留白意境?



Anny: 就像書法有筆觸處為「實」,空白處則是「氣」。我們會刻意製造出「虛」的留白空間,藉此呈現一種安靜的東方意境。

為了強調這份意境,我們透過不同材質對比的方式,像是「粗獷」跟「細緻」來表現。例如在保留清水模牆面的原始樣貌下,放入做工和線條都很細的黑鐵線條,讓現代的元素與牆面原有的粗獷感並置。兩種質地的拉扯,會讓空間產生對應的時間感、溫度和餘韻。

 
 


我們喜歡融合東西方元素,讓細節在空間相互襯托,使兩者都能突顯而出

 
 
 
 
 
 

Hugo: 有一個例子是在萬華的住宅案《貓間小路 A Path Amongst Cats》。屋主是土生土長的萬華人,當時我們便抓取「廟宇」的元素,進而重新轉化。譬如內化廟宇的紅色,應用在樓梯踏板的跳色上;並將窗花的形狀再簡化,開在廚房的小窗上。這樣的做法當時讓國外媒體很驚喜,因為他們能從這些細微的關鍵字中,看見東方文化如何優雅地融入現代生活。

 
 
 
 

《A Path Amongst Cats》photo by YHLAA

 
 

《A Path Amongst Cats》photo by YHLAA

《A Path Amongst Cats》photo by YHLAA

 
 

Q:考量到我們自身背景和東方文化的連結,當這類的元素處理不當,容易會感到「俗掉」。要如何在新舊之間精準抓取精神,而不流於表象或是拼貼感?



Anny: 東方元素若運用過度,容易流於俗套,因此我們會搭配現代材質,比如不鏽鋼、玻璃、鏡子等來平衡整體效果,將空間張力拉回現代。

Hugo: 像我們現在使用的這張長桌,就經歷了無數個版本討論。

那時整體空間我們想保留東方 「圓」的意象,但為了打破傳統的感受,我們結合玻璃桌面與不鏽鋼桌腳,使桌子下方結構和關係一目了然。桌面上也刻意挖一個專門用來插花的孔位,在機能和美學結合之餘,也不會使味道太過偏移古樸。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Q:設計的過程,你們最在意哪件事情?



Anny: 我們希望整體是平衡的,但裡面要有一點巧思與驚喜。

當初辦公室落成時,我們請書法家王意淳老師寫下「青田中」三個字。他提到這三個字本身都是左右對稱的字體,所以他在書寫時特別創造了不對稱的細節,不約而同剛好跟我們的理念契合!

Hugo: Anny 指的平衡,是一種氛圍與機能「並景」的平衡。如果這個案子機能需求極高,我就會用更具「氛圍感」的視角或材質去拉回來;如果案子已經很有意境,我就會回過頭去強調它的機能。我們不希望美學是虛幻的,每一種細節都是為了服務生活,它必須建立在好用的基礎上。

台灣的住宅坪數普遍越來越限縮。面對小坪數空間,最怕的就是被機能牽著走。所以我們會不斷透過 「收斂」與「捨棄」,讓真正的主角被凸顯出來。這種收斂不是在追求極簡,極簡有時會給人很大的壓力;我們想追求的是一種精神層面的乾淨。

Anny: 設計師提供一個平衡的容器,並在最美的時候退後一步,讓空間保持安靜和收斂的狀態。業主住進去,他可以放心讓那些隨興的生活痕跡進駐、填滿它,活出屬於他們的居住樣貌。

 
 
 
 
 
 


一個空間如果什麼都想要表現,最後反而什麼都看不見;用「收」的方式,主角才會呈現出來

 
 
 
 
 
 

Q:從實作面來看,你們是如何整合機能及氛圍,破除空間的框架?



Anny: 我們不喜歡追隨時效性或流行的東西,而是希望創造能經得起時間考驗的作品。在做設計時,我同時會用「鏡頭視角」去構思。例如我們用「框景」的思維,刻意在空間製造「破口」或「框中框」,讓視覺產生延伸。

同時我們也會試著說服業主,將機能「群組化」。如同現在的手機介面,儘管內部功能強大,但外型一樣簡潔。透過把零散的收納整合,讓剩餘的空間得以留白,餘韻便會自然散放開來。

Jamie: 能否跟我們分享實際案例操作?

Anny:《隱約的斑點 Soft Spots 》這個案子為例,屋主的特殊愛好就是最理想的靈感來源。這是一個僅有十坪的空間。屋主是位女工程師,對於生活的想像很完整。希望有更衣室、大量的儲藏空間,甚至還有插花的愛好。加上她非常喜歡長頸鹿,我們就把這個意象轉化成設計細節。包括空調出風口和門片上的方形孔洞,就是從「長頸鹿斑紋」發想而來的。這會讓原本較無情感的工程細節,變成了空間裡的趣味亮點。

 
 
 
 

《Soft Spots》photo by Suiyu Studio 隨寓

 
 

Hugo: 這個案子如果按照傳統做法,櫃子一定會塞滿整面牆,勢必沒有餘裕。為了不讓整個空間因為機能的置入,導致過於侷促,我們將所有機能,包括收納、更衣室、甚至廚房的一部分,全部整合進像盒子的量體。除了規劃「回字型動線」,也刻意用垂直性的設計分隔空間,讓床鋪位於盒子上方;同時也藉由兩種不同深淺的木色,平衡整體的視覺感受。

當光線、空氣、甚至屋主的視線可以在空間流動循環,大腦就會被欺騙,覺得這個空間其實沒那麼小。

我們希望即使在機能壓力這麼大的案子裡,屋主住進去還是能感覺到「家的柔軟」,不要像住在收納倉庫裡一樣。

 
 
 
 

《Soft Spots》photo by Suiyu Studio 隨寓

《Soft Spots》photo by Suiyu Studio 隨寓

 
 

Anny: 《樹梢上的動物園 Once upon a treetop》則是另一個極致機能與美學平衡的案例。屋主家有五隻貓,其中一隻會在主人出門時因為生氣而亂尿尿,所以他們提出了一個難題:需要一個可以「關貓」的空間,但這個空間必須靠窗、有採光,且要包含貓砂盆。

由於空間有限,我們不想刻意隔出一間房,所以設計三片大型屏風滑門,平常是維持隱私的屏風(取代因貓咪會抓而不便安裝的窗簾),出門時滑門一推,就變成獨立的貓室。如此,呼應東方文化的屏風,便同時解決現實面的生活難題。這也扣回我們前面提到的,機能跟氛圍是兩者並景的形式。

 
 
 
 

《Once upon a treetop》photo by YHLAA

《Once upon a treetop》photo by YHLAA

 
 


我們會刻意在空間製造一些空白,這不是為了留白而留白,而是要把「生活的責任」交還給業主

 
 

《Once upon a treetop》photo by YHLAA

 
 

Q:光線也是刻畫氛圍的重要元素。你們怎麼思考光線的規劃?



Hugo: 我們對光線非常敏銳,即使在格局固定的新大樓,我們也會透過平面配置去討論光如何被引導進來,讓光線在區域與區域之間流動。就像我們喜歡用不鏽鋼與玻璃的穿透感去處理結構,便是為了讓光線能穿透過去,空間才不顯得沉重。

甚至,我們連辦公室下班後的燈光都會設定。「有燈」會給人安定的感覺,那是一種空間的溫度,我們很喜歡把虛的光影,轉化成實體的生活感受。

 
 
 
 
 
 

Q:除了空間設計,你們也投入大量的精力在選品與跨界合作,之前曾舉辦過設計師二手拍賣會。對你們來說,物件在空間扮演什麼樣的角色?



Anny: 我們對物件有一種執著。家具與藝術品在設計環節中極其重要,我們會從日本、歐洲、甚至泰國採購藝術品或燈飾,透過專屬的管道購回台灣。

之前會舉辦二手拍賣,是因為我們害怕重複風貌的東西,物件有進有出,空間才能保持流動感。對我們來說,這些選品除了是案場佈置用,也是為了更完好表現我們想像中的樣貌。有時我們也會為了業主的特殊喜好,去定製專屬的五金或找尋對應的軟裝,讓那些機能性的櫃體看起來不那麼剛硬。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Q:最後,想請你們聊聊日前與日本設計師的合作。這段經歷是否影響了你們哪些觀點和想像?



Anny: 他們對「細節」的看法與我們完全不同。對他們來說,精準的細節只是基本功,他們更在乎的是這件作品背後的主軸與精神。

在台灣,很多時候裝修是在進行材質層面的疊加。但在那個案子裡,我們試著去平衡「材料」與「精神」這兩個面向,在降低材質上的層疊堆砌,反而可以創造出精神層面的豐盛感受。

Hugo: 日本設計師不斷在探討那種精神性的東西,這也影響了我們回頭看台灣的設計。雖然市場觀念不同,但我們也想試著引導屋主去思考,不只是現在的需求,究竟什麼東西,才是屬於他們這個家的未來樣貌。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採訪|Jamie Lo . 編輯|ChichiL
攝影|Jamie Lo、Szuting Liu

 

Jamie Yelo

Jamie Yelo

Jamie Yelo 是攝影師、創作者,也是 Hey!Cheese 創辦人。他的專欄,是思考與實驗的場域,亦是他在專業與探索之間,不斷建構自我語言與獨特視角的重要延伸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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