Jamie 專欄 #151|從校園改造到產業空間轉型:在《風城見學》的三個現場,看見設計的思考與落實

 
 
 

早年創立 Hey!Cheese 的時候,產業裡其實沒什麼同行。在那樣的階段,要怎麼拍、怎麼看待空間、如何理解設計背後的意圖,或是弄懂產業正在發生什麼事,幾乎沒有太多同儕可以討論。我們大部分的成長,只能靠著一次次的接案,單向地從案件中汲取養分,在摸索中建立起自己的工作邏輯。

但現在回想,這樣的背景反而給了我們另一種養分。正因為同業少,我們時常跟設計師、建築師、各種周邊廠商打交道,學習的觸角被推得很廣。

拍攝的本質,本來就是觀察。我們習慣保持「中立觀察者」的視角,試著理解對方想表達什麼,再用他們的立場去發聲。久而久之,這也成了我們看待事物的方式 —— 不屬於特定派系或風格,沒有太強烈的標籤,讓我們能在不同的公司、領域、甚至相左的立場之間自在穿梭。用不具侵略性,也不具壓力的型態,紀錄正在發生的事情。

 
 
 
 
 
 

正因為自己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,我很清楚,一個人單靠摸索能學到的東西終究有限。這個產業不缺努力的人,但很多時候,大家都是在自己的領域埋頭苦幹,彼此之間缺少了橫向連結的機會。這也是為什麼,這次去新竹參加「風城見學」活動,跟著不同領域的人一起走進現場,會讓我特別有感觸。

見學不只是參觀,它比較像是有人刻意把產業裡散落的節點給串接起來。一個人能去到的地方有限,能認識的人也有限;不過透過組織的力量,把主辦方、設計師、學校和地方單位拉到同一個現場,讓大家有機會面對面交流,這光靠個人的力量是很難做到的。而這趟見學的三個現場,剛好像一部電影裡的三個章節。它們講述著三件截然不同的事情,但放在一起看,反而讓思考拉得更深。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《富禮國中玻璃教室》不只是美學,重新認識腳下的土地


我一直覺得,在資源有限的環境裡,設計介入的價值並不在於規模的大小,而在於有沒有人願意開始。富禮國中玻璃教室就是很棒的示範,這個由偶然設計曾令理建築師規劃的改造計畫,規模不算大,但它真正在做的事情遠不只是空間的翻新。

新竹曾經是台灣玻璃產業的重鎮,但很多工廠在轉型的浪潮裡撐不住就收了。當一個產業從日常生活中退場,年輕一代對它的記憶也會跟著消失。玻璃教室做的事情,除了是美學教育的落實,更是讓這些學生重新去認識腳下這塊土地文化和歷史。當一個孩子有機會親手接觸玻璃工藝,理解它的溫度跟特性,他跟這個地方的關係就不一樣,這是課本給不了的實務教育。

儘管預算與規模有限,目前能參與的學生不多,但只要這個起步發生了,也許今年有一間、二間教室改變,幾年後再多一間,就像樓梯的第一階,存在的意義不是自己能承載多少人,而是讓下一步有了可以踩踏的起點。這種微小起步所帶來的蝴蝶效應,有時候比一個龐大的計畫還要深遠。

 
 
 
 

偶然設計/ 曾令理建築師

 
 
 
 
 
 

《富禮國中射箭場》設計是一場協商


第二個現場,是同樣在富禮國中、由胡靖元建築師操刀的射箭場。在這個案例,我看見設計的另一種樣貌:無盡的耐心與協商。最終的空間呈現固然精彩,但長達八年的過程更讓人印象深刻。

專業射箭場需要七十米的縱深,但在有限的校園腹地內,空間就是不夠。為了塞入射箭道,必須調整跑道的角度與位置,同時又不能壓縮到田徑隊的練習場域。每一方的需求都是真實存在的,沒有誰的權益應該被犧牲掉。胡靖元建築師在這個案子裡做的,其實已經超出我們一般理解的「設計」。他在充滿限制的現實條件裡,替所有使用者找到可以共存的方式。這是一種高度的「社會性設計思考」,透過不斷協商,把不同族群的需求轉化成建築,讓它們可以同時被容納在同一個場域裡。

 
 
 
 

工二建築/ 胡靖元建築師

 
 
 
 

這個案子前後跑了大約八年。八年之間,溝通的對象會換,政策可能會變,預算、工法、現場狀況每一層打開都有新的問題。就像剝洋蔥一樣,一層一層地剝開問題,研究、解決,再往下一層走。但我覺得比拆開問題更難的是組裝回來。你要確保每一層的解法不會互相矛盾,最後還能拼成一個完整而合理的東西。

能在這麼漫長的拉扯中,面對無數次的溝通與變動,依然維持主軸不偏離,這需要的不只是專業,還有一種近乎固執的耐心跟信念。光是聽到的這些,就足以讓我對「解決問題」這件事有了不一樣的理解。真正的設計能力,也許就是在所有條件都不完美的狀況下,依然能持續推進,讓每一方的需求找到平衡的解法。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《春場》翻新的不只是硬體,而是思維與世代關係


下午的行程來到春池玻璃的全新場域「春場」,由主理人吳庭安與彡苗空間實驗的鄭又維設計師分享。這又是另一種維度的震撼。跟前面兩個校園改造的案例不同,春池面對的則是傳統產業的轉型,還多了一層很私人的東西:血緣與情感。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春池玻璃是新竹在地的玻璃回收處理廠,有著老一輩打下的深厚基礎。傳統產業的二代接班,在業界我們聽過太多次,但每一個案例的困難都不一樣。真正難的除了引進新技術或商業模式的調整,更是在於怎麼在「尊重長輩花了一輩子建立的基業」跟「承認制度必須現代化」之間,找到一條不把關係撕裂的平衡路徑。

吳庭安做到的,就像是老屋翻新。但他翻新的不只是工廠的牆面或產品線,而是整個組織的「思維與人」。制度要重建,員工的觀念要溝通,甚至與上一代之間的認知差異,都得用極具技巧與敏感度的方式處理,知道什麼時候該推進,什麼時候該等待。

這絕不是一兩天能做到的事。這是累積了二三十年的時間厚度,從小在工廠長大、深入肌肉的身體記憶,加上後續的學習,才把老中青三代的資源與智慧整合起來,撐起今天這種產業等級的反轉。

 
 
 
 

春池玻璃副總經理/ 吳庭安

彡苗空間實驗 / 鄭又維設計師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春池的故事跟富禮國中的玻璃教室,看起來是兩件事,但其實站在同一條線上。一個在教育端種下種子,讓下一代重新認識在地的工藝文化;一個在產業端完成轉型,讓這個文化本身找到活下去的方式。它們面對的是同一個命題:一個地方的傳統,怎麼在時代的變遷裡不被遺忘。


見學作為推動改變的載體


從之前去馬來西亞的參訪,到後來角色互換、在台灣替對方做嚮導,再到這次的風城見學,幾次經驗疊加在一起,讓我越來越覺得,這樣的交流不該只是偶爾發生的事。

透過這樣的見學活動,產業不同調性的人能有機會連結在一起。無論是攝影媒體、建築師,還是建材廠商,當不同背景的人不設限地混雜在一起,吸收到的養分與激盪出的火花是最有趣的。這不僅需要參與者的開放心態,組織從中協調的智慧更是重要。就像春池面對的世代課題一樣,主辦方也必須在不同世代與觀念之間找到平衡,讓前輩的資源發揮作用,同時留給年輕思維發聲的空間。

 
 
 
 
 
 

與此同時,我也重新思考了媒體的定位。作為中立的觀察者,或許能做的不只是把故事寫下來,而是更主動去成為連結本身。而見學,正是讓種種連結落地的絕佳載體。它只要持續發生,就足以讓新的可能不斷醞釀。

 
 
 
 
 
 
Jamie Yelo

Jamie Yelo

Jamie Yelo 是攝影師、創作者,也是 Hey!Cheese 創辦人。他的專欄,是思考與實驗的場域,亦是他在專業與探索之間,不斷建構自我語言與獨特視角的重要延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