Jamie 專欄 #155|減法的視角:攝影師眼中的空間呈現與軟裝佈置

 

空間/ 灰色大門

 
 

日前我受邀進行一場講座,分享攝影與軟裝佈置之間的思維看法。趁著這次機會,我也好好重新梳理了一次過去累積的實務經驗,試著把那些在拍攝現場的觀察,轉化為具體視角,探討當攝影師走進一個已被精心打理過的空間時,我們的判斷與設計端會有哪些不同。

在討論差異之前,我們得先從「物件」本身談起。物件是圍繞在日常、承載個人喜好的器物,大至家具、藝術品,小至桌上的水杯、餐盤或一本翻開的書。形式各異的物件,對每個人而言都代表一種獨特的符號與生活訊息。在拍攝前,設計師會自行或委由軟裝師進行現場陳列,他們的任務是「建構與填滿」,藉由讓物件合理且優雅地存在,為空間注入生命力,進而勾勒出該場域最理想的居住樣貌。

 
 
 
 

空間/ 開物設計

 
 

攝影師則通常在開拍前幾天,和設計師通過電話,手邊的事前資料多是平面圖、3D 渲染圖與現場照或影片輔佐。直到拍攝當天早上抵達,我們才會知道空間的真實現況。由於現場的硬體與軟裝皆已底定,攝影師的工作很大一部分,是在視覺呈現的當下,運用現成的資源,去塑造最好看的視覺呈現。

所以一場拍攝案,軟裝決定「裡面有什麼」,而攝影則決定「畫面裡要留下什麼」。「畫面裡留下什麼」,不是指畫面的裁切與縮放,是留下什麼樣的感情與故事。

 
 
 
 

空間/ 灰色大門

 
 

拍攝之前,從聆聽開始

Robert Frank 曾說過:「眼睛在看之前,應先學會聆聽。(The eye should learn to listen before it looks.)」

每到一個新現場,我會請設計師或屋主帶我走一圈。設計師介紹時會解釋空間背後的考量,例如玄關的落塵區與洗手台,是為了方便小朋友回家後能立刻完成基本清潔;或者某個大型的收納櫃,是為了妥善存放全家熱愛的滑板與戶外器材。聆聽這些細節時,我的大腦便會開始拼湊這個家庭的生活型態。當收納櫃一打開,看見裡頭的家務用品排列得整齊劃一,我們就能進一步推測出屋主的性格。這些獲取的細節,填補了原本未知的資訊,也成為我們後續決定畫面視角的重要依據。

 
 
 
 

空間/ 開物設計

 
 

在極簡與生活感的拉鋸中尋找平衡

通常我看一個畫面,會從光影(光從哪裡來)、好的單品(視覺重心在哪)、生動互動(有沒有正在發生的事),以及顏色與構圖(色塊與線條怎麼戴眼睛),這四件事情來判斷。

拍攝時,大家苦惱的事情不外乎是要不要放這些東西、要放多少?這完全取決於空間本身的調性與尺度。第一種情況,是初始設定乾淨單純的極簡空間。當空間已經收斂得非常純粹,再放任何物件進去都是多餘,最好的處理就是「減法」,只留下基本的元素來呈現幾何結構。設計師有時會擔心空間顯得單調,試圖放進陳列品;這時攝影師必須客觀地提出討論:照片的目的是呈現空間氛圍,而非販售單品,因此要勇敢地把東西拿掉。

 
 
 
 

空間/ 蟲點子創意設計

 
 

空間/ 拾號空間製作所

空間/ 天沐設計

 
 

第二種情況則完全相反,以我們拍攝台南的蔚南裏民宿為例,這是由店主老家改建的空間,深具時光的痕跡和風貌。在這樣的場域裡,現場堆疊的私人收藏,與各式風格的沙發、燈具擺放在一起,非但不突兀,反而合理且有味道。面對如此龐雜的元素,有時設計師會擔心畫面是否過於擁擠或雜亂,這時我們可以給予他們信心,保留這些飽滿的養分。攝影師要做的是利用光線與色調的表現,讓多元的線索在鏡頭下沉澱為一種和諧。

 
 
 
 

空間/ 蔚南裏民宿.執見設計

 
 

空間/ 寬玠設計

 
 

當空間尺度放大,用「無形」與「行為」取代實體

我們面對到坪數極大的寬敞空間時,物件的佈置邏輯又會面臨另一種考驗。許多設計師在處理大型住宅時,常會陷入一個狀況:他們將大量物品搬進現場,擺置進去後,卻發現空間看起來依然空曠。面對大到無法用實體物件堆疊的空間,我們必須轉換思維,改用「虛化」的元素與「人的行為」來填滿。

空氣與光線,本身就是能填滿整個場域的介質。在拍攝現場,攝影師可能是捕捉斜射進來的光線,或是定格窗外樹葉的飄逸律動,就會引導觀眾的感官穿透鏡頭,隱約感覺到風的流動,彷彿聞得見空氣中微濕的氣息。此時,即便沒有堆積如山的軟裝,畫面在視覺與情感的張力上,依然是極為豐富的。

 
 
 
 

從建築量體打開氣勢。空間/ 寶元紀之丘

 
 

空間/ 拾號空間製作所

 
 

除了無形的光與空氣,「人」是大型空間裡最好的比例尺。大型量體若缺乏人的存在,真實尺度難以被具體感受。人一旦進入畫面,空間的挑高與實體比例,瞬間就被合理建立。

這樣的比例解套方式,同樣適用於簡約的辦公空間。例如在一個規劃了會議桌與八張升降桌的場域裡,如果所有桌子高度相同且空無一人,畫面容易讓人產生尚未完工的錯覺。這時,我們選擇請不同人或坐或站地使用電腦、聚在一起討論。當人的行為意義填補了空間的留白,不僅展現桌子具有升降機能的特質,也能在靜態畫面裡創造出鮮活的動態感。

 
 
 
 

空間/ 拾號空間製作所

 
 

空間/ 長景設計

 
 

空間/ 金鳳書苑.映泰空間製造所

 
 

在小型空間,從微觀的視角尋找氛圍

針對小型空間的拍攝,思考方式必須完全反轉 。實務上,我並不建議在小空間裡一味依賴超廣角鏡頭,企圖將小空間硬拍大,就算能將所有硬體細節全部塞進畫面,也很容易會變形,失去空間原有的氛圍與記憶點。在空間已經很小的時候,攝影師反而要懂得將鏡頭推進,深入去挖掘局部的材質、光線與層次。

鏡頭的語言裡,只要你拉得夠近或退得夠遠,任何地方都是另外一個完全獨立的世界。所以面對受限的空間,透過近距離拍攝的思維去呈現材質的紋理與光影細節,非但不會暴露實體坪數的侷限,反而能賦予影像截然不同的豐富度與故事感。

 
 
 
 

空間/ 蔚南裏民宿.執見設計

空間/ 蔚南裏民宿.執見設計

 
 

空間/ EMMA’S HOT DOG.懷特設計

 
 

光是最便宜的材質。空間/ 開物設計

不拍空間,拍質感。空間/ 寶元紀之丘

 
 

掌握軟裝的視覺重量

處理完空間尺度的考量,我們將視角重新拉回「物件」的抉擇。判斷一個軟裝物件該不該留在鏡頭前,或是該在不同畫面中重複出現幾次,有一個核心的評估標準:「視覺重量」。我們把物件分為強單品與弱單品。

「強單品」指的是辨識度高、個性強烈,容易在觀者腦中留下深刻印象的物件,例如一棵掛滿燈飾的聖誕樹,或是一件幾何造型搶眼的大型傢俱。這類擁有強烈視覺份量的單品,就必須控制出現的頻率,避免在每一張照片反覆入鏡,不然整體視覺容易感到單一。我們在取景時必須技巧性地置入和避掉,有些放在主畫面,出現過後,後續的構圖就要有意識地讓這些強單品離開畫面。不過,強單品並非絕對不能共存,強單品也能多,只要確保每個有自己的舞台,繁雜的元素不僅不凌亂,還能交織出張力。

相反地,「弱單品」即是偏向中性的生活細節,例如隨手擱置的包包、報紙、一疊書,或是透明的玻璃水杯等等。這些物件的視覺重量較輕,即使不斷重複入鏡,也能相互融合,不會喧賓奪主。

 
 
 
 

容易記住的單品不要一直出現。空間/ 覺引設計

 
 

利用中性物品,創造多而和諧的氛圍。空間/ 覺引設計

 
 

強單品,少而精。空間/ 灰色大門

 
 

強單品也能多,只要每個有自己的舞台。空間/ 好室設計

 
 

為空間注入生命體

在影像的心理學裡,意義永遠凌駕於純視覺之上。在我們眼中,畫面裡最棒的軟裝佈置,其實是人、植物跟動物等「生命體」。只要空間出現這些有機元素,基本上能為畫面加不少分。

人物的存在擁有極強的視覺引導力。當觀者看著一個空景時,第一眼注意到的一定是設計感;但如果空間裡有人,我們第一時間想的會是「他們在裡面幹嘛?他們是什麼關係?」空間的情境瞬間被拆解成各種人際關係的連結,包含伴侶的互動、親子的陪伴,或是人與寵物的默契。只要將這些互動放入靜態的空間,它就成了一個有溫度的故事。這時,觀者的注意力被轉移,前述所講的硬裝設計或物件細節,反而都會退居二線。

 
 
 
 

空間/ 合風蒼飛設計× 張育睿建築師事務所

 
 

這類「意義的轉移」方式,也是攝影師在現場用來合理化真實居住空間最好的解套方式。假使我們走進一個真實生活的房子,書架上不可能像蔦屋書店那樣全是精裝的設計年鑑,裡頭勢必混雜著尺寸不一的漫畫與鮮豔的私人物品。遇到這種情況,設計師的第一直覺通常會焦慮地問:「書架要怎麼整理?要把鮮豔的書都收掉嗎?」但與其費心去除不要的東西,不如放入能讓畫面成立的元素。

畫面出現大人與小孩的自然互動時,觀者的大腦就會將那些漫畫與童書視為理所當然的生活軌跡。生命體強大的存在感,能讓原本看似雜亂的元素被自動合理化。

除了人類,觀者對於動植物、甚至昆蟲等活體,同樣有著天然的情感連結。將這些有機體放入空間,能讓原本靜態的場域瞬間產生強大的說服力,成功將單純的空間美學,拉升至凌駕於實體物件之上的情感層次。

 
 
 
 

空間/ 合風蒼飛設計× 張育睿建築師事務所

 
 

空間/ 恆域設計

空間/ 文域設計

 
 

在不完美的框架裡創造真實

實際的商業拍攝中,我們經常會遇到現場落實與預期進度產生落差的突發狀況。若硬體或軟裝尚未完全到位,攝影師就必須發揮現場的調度機制,進行視覺解套。

有時,解法是用光線重塑氛圍。以餐酒館「Local Local Park」為例,拍攝當天恰逢公休,吧台已收拾淨空。為了在白天製造出夜晚的霓虹反差,我們調整了可變色 LED 燈,利用紅、紫光與廚房的黃色燈火形成對比。面對空蕩的桌面,我們靈活運用鏡面與玻璃的反射,在鏡頭前重新疊加豐富的視覺元素,填補了實體物件的空缺。

 
 
 
 

空間/ Local Local Park.十幸制作

 
 

另外一種是「無中生有的創造」。有一次拍攝三房兩廳的住宅案。當時兩個房間內部完全是空的。為了不讓畫面呈現出空洞感,我們在現場集思廣益,找來廢棄的家電大紙箱放置在原本預設床鋪的位置。

構圖上我們決定只抓局部的角落特寫,因此在紙箱上鋪了拆下來的窗簾,接著覆蓋上一件設計師朋友的風衣來模擬床組的被褥,最後在一旁擱放茶几作為陳列。最後拍出來的局部畫面,在光影與氛圍的襯托下極具質感,沒有任何人去質疑過那張床的真實性。

 
 
 
 

空間/ 金鳳書苑.映泰空間製造所

 
 

畢卡索曾說過:「你能想像的一切都是真的(Everything you can imagine is real.)」。作為攝影師,我們不是單純且客觀地記錄空間完工後的物理現狀;空間攝影最迷人的地方,在於我們跳脫單純的物件表象,以新的方式去看見舊的事物,並塑造能與觀者產生連結的情感共鳴。當我們懂得在看似受限或不完美的框架中切換視角,讓意義凌駕於純視覺之上,鏡頭裡捕捉到的,就會是一個充滿生命力,觸動人心的世界。

 
 
 
 

空間/ 森之國際

 

Jamie Yelo

Jamie Yelo

Jamie Yelo 是攝影師、創作者,也是 Hey!Cheese 創辦人。他的專欄,是思考與實驗的場域,亦是他在專業與探索之間,不斷建構自我語言與獨特視角的重要延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