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 專訪 ]跟著執見設計總監凃耀捷的私房導讀,一窺台南旅宿「蔚南裏」的設計思考

 

執見設計總監凃耀捷(James Tu)。©Hey!Cheese

 
 
 

一間旅宿,要怎麼裝載整座城市的豐饒,卻又不需把話說得太滿?

蔚南裏」 —— 蔚,是文化豐饒的模樣,也是一方蔚藍的天;南,是直觀的南部、台南;而「裏」,則是一份溫柔的包容。它將眼睛所見的文化、心底浮現的念頭,那些關於豐饒的總和,全數收攏進這方屋簷之下。

有了這份美好的命名作為精神指引,接下來要面對的,便是回到最初的探問:如何將這份無形的意象,逐步化作空間裡的具體感知?

 
 
 
 

©Hey!Cheese

 
 

為了解開這道題,執見設計 總監凃耀捷(James) 花了近三年的時光反覆推敲。「我一直在揣摩,旅人來這邊看到這裡的感受。」身為台南在地人,他在思量每一寸設計之前,總習慣先將自己安放到異鄉人的位置。在規劃的思維之上,疊加一層旅人的感性想像:當一個遠道而來、在此短暫棲息的人,推開大門的瞬間,心底究竟會期待著什麼?眼前的光景,又應喚起什麼樣的心緒?

幾經思索,他決定留下一份隱約的情懷。那般不直接卻又瀰漫開來的氣息,讓來自不同背景的人,都能產生各自的連結。那是一份說不上來的熟悉感,是台南,是過去,也是當下。
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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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時間做設計

面對三棟屋齡皆在七、八十年上下的老屋,以及那些廢棄、被時光擱置的物件,James 做的第一件事,是先在心底,替這三棟房子撥動了一次時鐘。

時間,是我們這個案子主要的設計概念。

所謂的「用時間做設計」,象徵的是當他獨自站進每一棟屋子時,心底自然浮現的年代模樣。他循著建築原有帶給他的感受,為每一棟老屋輕輕標註了專屬的刻度。最前方的「觀天」,因為原始立面遺留的長窗,讓他聯想起了 Art Deco 元素的洋房。順著這份遙想,他將其定位在百年以上的深邃。居中的「木心」,約莫八十年;而最深處的「采風」,則停留在六十年前的日常。

一旦時間的輪廓確立,設計便有了依歸;他開始將心目中那個年代,應有的元素和痕跡,一寸一寸放置進去。也許是從木頭細微的觸覺分野、牆面的斑駁程度,整體呈現和佈置樣貌,這一棟的磨石子、那一棟的空心花磚,每一種材料,都在空間裡低聲吐露著自己的歲數。

 
 
 
 

觀天 ©Hey!Cheese

 
 

采風。©Hey!Cheese

木心。©Hey!Cheese

 
 

追光與造舊的極致偏執

若說時間是空間設計的骨幹,那麼流動的光,無疑是替歲月點睛的靈魂。光線在一日之間,穿梭於內部錯綜的格局與不一的朝向,隨著晨昏與晴陰,反覆變換著角度與濃淡。同一片牆,在不同的時辰裡,退暈出截然不同的面貌。無數個待在現場的日子裡,James 總能深刻感覺到,時間其實就在那裡,順著動線緩緩流動,將每一種費心還原的材料,照映出深淺不一的層次。而那些因受限於格局而產生的畸零角落,當光線以奇異的角度斜斜探進時,反倒成了他心底最渴望捕捉的詩意。

 
 
 
 

梅。©Hey!Cheese

 
 
 
 

雲。©Hey!Cheese

 
 

為了撐起這份對時間與光線的想像,在看似渾然天成的空間裡,他們經歷過無數次極度偏執的打磨。幾面斑駁的牆面,為了貼近年代的設定,James 找來具備美術底子的師傅一筆一筆畫上。哪一塊該深、哪一塊該淺,是他與團隊在場,從早到晚審視後的縝密設定。最難的地方在於,光從清晨到日落持續推移,晴天是一種神態,陰天又是另一種。同一抹顏色,在不同時刻會顯出截然不同的面貌。他們只能守在現場,從早試到晚。反反覆覆,一層疊過一層,重畫再重畫,只為了讓這面牆無論晨昏,看起來都自然得彷彿它原本就在那裡。稍有閃失,可能上午看似完美,一到下午陽光斜射便顯得泛白突兀。

 
 
 
 

旭。©Hey!Cheese

 
 

不僅是牆,空間裡的許多細節,都在真實與再造之間來回游移。牆上那些孔洞,大多是老屋原有的,但有些實則是他們覺得歲月的痕跡不夠自然,補抹出來的殘破。順著老房子的不完美,特意顯影那些不完美。甚至我們腳下踩著的磨石子地,也是這樣拼貼回來的。原先「觀天」建築的樓梯在房子旁側,他們打掉重新規劃後,將拆下來的樓梯碎料再一片一片鋪回地上,請師傅重新打磨。如今走在「觀天」的地板上,感受到的那份溫潤,都是經歷過粉碎與重生。

 
 
 
 

霞。©Hey!Cheese

 
 

©Hey!Cheese

 
 

我希望量體是維持在建築物本來就有的身上。要讓人進來,以為原本就是這副模樣,看不出任何人為介入的痕跡。

 
 

呼應需求產生的結構骨

延續這份「不留痕跡」的理念往更細部看望,室內每一個結構的突起或轉折,都有其原因和需求,像是為了藏起管道間那類看不見、卻非有不可的機能。而因為需求發展出來的模樣,不會散發刻意雕琢的匠氣,反而如自然而然般的存在。「觀天」正中央的八角形天井,便是這樣來的。

我們以為八角造型的天井,是否藏著什麼風水或八卦的玄機?James 回答的很乾脆:那是為了機能而長出的形狀。為了在狹長的街屋格局中,妥帖配置前後規劃的房間,又必須在有限的空間內,完整劃分出廁間、淋浴間與浴缸,他們只能放棄方正的形式,刻意斜切出一些畸零的角落。三角形的區域就此有了著落。形狀落定後,管線也得跟著藏身。於是,四支柱子順勢往上貫穿,將錯綜複雜的電線、給排水與排風管全數收納其中,一路挺進屋頂。當這些微小的生活需求一一被滿足,連帶讓這座天井也成了一方向中心圍聚的八角。

 
 
 
 

貫穿樓層的旋轉梯亦然。當客房將前後空間佔滿,樓梯只能落在正中央,旋轉樓梯的形式,成了唯一解方。©Hey!Cheese

 
 

©Hey!Cheese

 
 

旭。©Hey!Cheese

 
 

空間沒有一個斜角,是單純為了好看而憑空捏造的;玄機並不埋藏於看似古老的意象中,而是來自一份「回到建築本身」的心思之中。處理完問題和需求,剩餘的細節如窗框與櫃檯等設置,亦具備形式呼應的依歸。

 
 
 
 

©Hey!Cheese

 
 
 
 

刻意抽離具象的風格符號

在材料與風格上,James 還有一個更微妙的堅持:他試著模糊所有的界線,將太過具象、輕易被連結的符號稍稍抽離。「我刻意在避掉這些元素。」做設計時,凡是太容易讓人對號入座的東西,他都盡可能避開。這聽來有些違反直覺,不過一個空間若要能被長久欣賞、耐得住日復一日的端詳,James 認為必須轉換。他更偏愛一種跨於兩界之間的曖昧,讓不同年代、不同語彙的東西,安靜地混融在台南這座本就包容的城市裡,讓每一件東西理所當然地兜在一起。

 
 
 
 

©Hey!Cheese

 
 

不急著給出定義的曖昧,我們可以從「木心」這一棟略察一二。接手木心時,屋裡幾乎什麼都打掉不剩,索性為它重新植入一種純粹的作法。這三層樓的木頭結構,全數請修復古蹟的師傅以榫接古法架起,不動一根釘、一根螺絲,盡然是工藝。「木心」這名字,記的正是這道手藝。

完成之後,整棟自然透出一股東方韻味。可你若在屋裡四下張望,會發覺儘管東方感如此濃厚,卻不見那些我們熟悉的代表紋樣;隱去標誌性的符號,風華絲毫不減。

 
 
 
 
 
 

松。©Hey!Cheese

 
 

柏 / 設計團隊巧妙將戶外涼亭的語彙植入室內,推開看似沉穩的木作櫃門,背後竟藏著一座別有洞天的沐浴祕境,打破室內外的傳統界線。 ©Hey!Cheese

 
 

放下設計包袱的「俗水」美學

往空間的最深處走去,氣氛在「采風」這裡悄悄升溫。「這間是裡面最『俗水』的。」一句台語的「俗水」(俗,卻美得有味道),道破了這棟屋子的靈魂。這裡曾經是民宿業主祖母的私宅,因此James 和團隊私下總習慣喚這裡作「阿嬤家」。就如同它六十年的歲數設定,一個恰好裝載兩三代人日常記憶,還帶著鮮活生活感的年份。

走進阿嬤家,手邊觸及的實木,撫上去仍是平整溫潤的。木頭的性子還沒被時間徹底磨出滄桑,帶著一種彷彿還在慢慢生活的安穩感。 在這裡,時間的刻度是親切的。「采風」收起所有對設計的執著,讓一切回到最質樸、最接近台南巷弄日常的狀態。

James 要的,就是這裡俗一點。「我就希望他有點俗俗的,俗水俗水,」他說,想藉著這份「俗」,去牽動每個人心底關於童年的記憶。他形容就像小時候跟著長輩出門,老人家總愛穿得特別花俏。那不是精緻,而是一種熱熱鬧鬧、毫不掩飾的生活氣味。

 
 
 
 

采風 ©Hey!Cheese

 
 

也因為這樣,就連院子裡的植物,他也不要成套齊整的;他要的是如同巷弄裡的阿嬤會親手照料的那種,大大小小,品種不一,擺得隨興,甚至有些凌亂,就像路上一些長輩,隨時會拎著一只不知打哪兒來的容器,不疾不徐地踱出來,隨性替這些花草澆上幾瓢清水。

原本就是這一家人迎接客人、閒話家常的地方,也延續舊有意義當作交誼廳使用。如今讓遠道而來的旅人在此聚坐、歇腳,讓空間拾回它本來的作用。那些被保留下來的歲月痕跡,作為一份定心的陪伴。它讓旅人一走進去,不需費心去解讀設計,一股說不上來的熟悉感,突如其來地湧上心頭。「采風」就這樣待在整棟民宿最深處,用最沒有距離感的姿態,親切地迎接每一位遠道而來的「人客」。

 
 
 
 

采風 ©Hey!Cheese

 
 

時間與印象的還原

而在采風的眾多角落裡,一間座落在交誼廳之上,名為「梅」的房間,幾乎藏著整棟屋子最深的情感。

房內透著柚木的氣味,那是屬於阿嬤那個年代最富態、也最耐用的記憶。為了在老宅既有的框架下創造更豐富的體驗,團隊在這裡用上了「偽降板」的巧思。在不破壞樓板的前提下,透過周邊木作量體的抬升,巧妙營造出宛如置身降板空間的錯覺。高低起伏的行進韻律,不僅讓旅人躺臥時能毫無阻礙地對望窗外,更將人溫柔地包覆在空間的懷抱裡。

 
 
 
 

©Hey!Cheese

 
 

梅。©Hey!Cheese

 
 

不過,這間房真正無可取代的部分,是那座留有原始紅框的舊壁龕。

James 說,這裡的設計核心從來不是賣弄形式的創新,而是「時間與印象的還原」。團隊將這座阿嬤家真實遺留下來的構造視為設計的起點,並憑藉著對歷史氛圍的揣摩與直覺,順著壁龕的走向,為空間植入一座和室。設計之初,團隊其實完全不知道這間房過去真實的樣貌。直到空間完工,從小在這棟老屋長大的民宿主人父親來到現場。那天,老先生與他聊起童年,並翻找出他們兒時的舊照片。照片裡,當年那個帶有紅磚與紅框的角落,確確實實就是一間和室。而設計團隊憑藉美學底蘊所捏塑出的壁龕比例與木作形式,竟然與老先生童年生活的情境如出一轍。沒有刻意的考據,卻在一寸寸的摸索中,重新召喚了這棟房子的記憶。

「我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,把空間整個還原到業主爸爸當年生活的狀態。」 回憶起這段彷彿被時光牽引的巧合,James 的語氣裡依然帶著深深的震撼與感動。

 
 
 
 

梅。©Hey!Cheese

 
 
 
 

設計師的無厘頭幽默

不過,倘若整座空間皆被沉甸甸的歷史與情感包覆,未免顯得多愁善感了些。在蔚南裏,James 其實還悄悄藏入了一份趣味。比方散落在各個角落、不同顏色的彩色壓克力球,起初是因老房子多少會有公差,若扶手做出來有斷面,他們就拿一顆球填補,牆上、磚縫間原有的破洞,紅磚掉了一塊也順手塞一顆進去。塞著塞著竟像成了一場尋找七龍珠的遊戲。

爬個樓梯,忽然在轉角找到一顆,當作意外的驚喜,也打破了老屋可能帶來的嚴肅感。就像是設計師在嚴謹的史詩劇本,偷偷留下的一個眨眼。畢竟到頭來,這終究是一個屬於當下的空間,我們大可帶著輕鬆的笑意,去享受這份跨越時空的新舊碰撞。

 
 
 
 

©Hey!Cheese

©Hey!Cheese

 
 

命名為「裏」的溫柔包容,其實藏得比想像中更深。就連一樓櫃臺的朝向,James 也細想過。他刻意不讓櫃臺朝外,而是轉向了內庭,希望每天守在這裡的人,抬眼看見的是中庭的樹影與微光,而不是外頭的車水馬龍。

好的空間,惦記的不會只有遠來的過客,每日工作於此的人也同樣被放在心上。就像「蔚南裏」這個名字的許諾:走進去以後,一切關於文化的見證與心底的念頭,自會將你包容。你未必在台南長大,未必見過這樣的老屋,但推開門的一刻,每個人都將在這片刻意模糊的曖昧裡,慢慢遇見一點屬於自己的什麼。
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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蔚南裏 WAYNAN MANSION ADD:臺南市中西區中山路22號
TEL:06 222 548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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