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 專訪 ] 修復不是讓建築回到過去 — 睿意建築總監徐偉泓談台南「信義街硓𥑮石黃宅」的實作現場

 
 
 

在我們習慣以效率與更新速度評斷城市進步的同時,老建築常被視為阻礙更新的存在,拆除重建彷彿成了更省時有效的選項。然而事實上,一座真正成熟的城市,不是建立在推倒與更新的速度之上,而是體現出如何與自己的歷史融合共處。

建築既是空間與機能的結構體,也是聚匯一地記憶最具體的容器;它與城市世代的發展,交疊成一片豐碩的文化底圖。這樣的東西一旦被抹除,文化將難以存有,後人亦失去探索根源的機會。因此修復老屋這件事,並不全然僅是對舊時代的留戀,還有一份更謙遜及負責任的延續態度,是當代人對土地歷史的回應,也是為未來世代留存理解自身文化的座標。

 
 
 
 
 
 

百年老宅重生成建築美術館 — 信義街硓𥑮石黃宅



幾個月前開始對外開放的「信義街硓𥑮石黃宅」,位於台南中西區信義街46巷街區。之所以稱作硓𥑮石,要回溯自清領時期。當年信義街地處「五條港」水路系統中的新港墘一帶,曾為台南重要的商貿通道。因船隻在此裝卸貨物時,使用硓𥑮石當作壓艙石,故「新港墘」河道又被稱作「硓𥑮石港」。

大約在 1930年代,黃姓家族從屏東移居台南,落腳於此,興建這座當時氣派非凡的私人宅邸,也就是現今的黃宅。見證了在地興衰,經歷百年風華流逝的老宅邸,一度人去樓空,僅留下頹敗的老屋遺構。閒置多年後,黃姓家族的街屋終於迎來修復的契機。

新進駐的主人決定保留這座百年建築,在不破壞原始構造與材料特色的前提下,黃宅被重新嵌回城市記憶,成為映照建築教育、文化展演與修復思考的據點。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從圖面到現場修復施作:睿意建築的判斷與責任



相較於設計圖紙上描繪的計畫與形式,修復現場操作的過程, 牽涉更多即時判斷與選擇。在設計單位「原型建築」完成設計後,「睿意建築」團隊受屋主委任為統籌工序,促成設計實現的執行者。

以往我們常探討建築設計師的概念發想與思維。不過這回,我們想從「現場施作方」的角度切入探討,睿意建築徐偉泓總監進行了哪些事前研究,如何觀察與回應一棟老宅的真實狀態?又怎麼基於尊重歷史的情況下,實行適度的轉化,並在設計圖與實務的落差之間,做出決策與調整。

 
 
 
 

睿意建築.徐偉泓總監 Director of Rays Architecture, Wei-Hung Hsu

 
 

修復的第一步,是先學會觀察與傾聽



「我把自己看作是一個傾聽者。」徐偉泓總監表示,由於老房本身就承載過去的記憶和故事,「我的角色是去理解、記錄它,從中看見仍有價值的物件,在當代生活的需求裡,幫它找到一個新的位置。」

 
 
 
 
 
 

接手這項任務時,他們首先藉由調查地政、建物,和街區的歷史資料,逐一研究區域的時代背景,再透過現場丈量與測繪,記錄建築的平面與立面細節,並針對具保存價值的物件進行編號歸檔,為後續留下基礎依據。

儘管歷經長年風雨,屋況問題層出不窮,坍塌毀損、蛀蝕和結構開裂不穩,牆面粉刷層脫落 ...... 但在徐偉泓的觀察下,這棟「受過傷的建築」,依然保有許多值得延續的細節。例如完整比例的立面、細緻的檜木窗框,以及傳統工法留下的泥作裝飾,基礎骨架也還算穩固。「若能以適切的修復方式介入,仍具備延續空間生命的潛力」,這樣的念頭,引領徐偉泓錨定方向主軸。

 
 
 
 
 
 

最重要的是找到新舊的平衡



修復對徐偉泓而言,不應該只是「復舊如舊」,也不該完全抹去歷史,只留下新的設計。他強調「保留能說故事的部分,更新能讓它繼續被生活使用的部分。」我們在保留歷史精神的同時,引入當代需要的機能,才能確保空間持續被使用與喜愛。建築才不會成為靜態的展示,能真正活在當下。

他將修復的面向歸納為三個原則:第一,是否具備歷史或文化價值,像是特殊工法、在地材料或使用痕跡,這些構件應盡可能保留;第二是「結構與安全性」,如已嚴重受損,則需重建或以現代技術補強;最後則是「當代機能的整合」,如水電、空調等基本系統。他以最小的干預讓新舊管線成功整合,維持連貫性,「那種覺得房子被理解、被尊重的滿足感很直接。」

 
 
 
 
 
 

拆除隱蔽物的過程,彷如是撥開時間的面紗,使徐偉泓看見老宅真正的脈絡與生活痕跡。

初始進行調查研究時,他發現中庭的柱身與柱礎上面,分別雕刻著春夏秋冬四季花卉,與琴棋書畫的紋樣,推斷為屬於武舉人胡澄淵原有宅邸的構件。這讓團隊對起造人黃孫快女士,當年保留延用古物的做法深感敬佩。另外,二樓樓板拆除後,裸露出的原始橫樑,則展現榫卯接合與工匠墨記,記錄下施工、材料取向與匠人的習慣。

還有一些像是牆後藏匿的孩子塗鴉、過去改裝累積多層的壁紙、重新嵌合的三關六扇門等生活化的發現,使他察覺房子在不同時期的用途與改變。走在那條磨光的踏板上,他更感受到過去住戶的日常節奏:「腳下傳來的磨損痕跡像是在說:『這是我們每天上下班、孩子跑跳、訪客來去的路』。」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徐偉泓有感而發地說,「理解老房子不是一次靈光乍現,而是累積的。」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發現,正是把技術與生活連結一起的重要節點,每拆一塊、每看一張舊照、每修一段樑,都協助他回到當時的畫面光景,拼湊成完整的肖像。於是,「修復」成為回應歷史,而非抹去歷史的行為。

 
 
 
 
 
 

聽懂老建築真實的狀態,找到最合適的解決方式



修復和新建最大的不同,在於老宅修復無法照本宣科,設計圖只能提供方向,然圖面與現況之間的落差像是家常便飯般,接踵而來。

他印象最深的一次,是在拆除結構毀損部分,發現與事前調查有明顯的差異。「那時我們立刻和工班、結構技師討論,臨時調整做法,一方面補強結構安全,另一方面盡量維持既有的格局與高度,不讓空間比例受到影響。」

 
 
 
 
 
 

由於「屋頂」牽涉的面向廣泛,從結構安全、防水斷水,到是否維持原貌、如何選擇施工方式與材料,無一可以妥協,也是最耗時且反覆討論的部分。

設計單位考量到結構強度與跨度的需求,材料本身的穩定性與表現力,使用集成材 GLT Glulam (Glued Laminated Timber) 將五棟建築的屋頂,形塑成別於傳統造型的曲板與折板形式,藉此注入嶄新的空間表情,實現「修舊但不復舊」的具體主張。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修復的目的,是城市與時間的永續對話



如果說「黃宅」的修復過程,是一部關於時間與責任的行動紀錄片,那麼最終的成果,便是一座在「保存價值」與「當代需求」之間的溫柔註腳。

而在徐偉泓眼中,最能體現這份精神的,是山牆前的「埕」空間。

山牆是房子的「臉」,埕則是人與房子互動的起點。他補強了山牆的結構支撐,保留其上原有的 Art Deco 語彙,同時也維護了埕地的貝殼砂紋理,完整體現出他所強調的修復核心精神:「尊重舊痕、補足缺陷,讓建築在時間中繼續有表情、有生命。」曾經作為家族活動、取水、晾曬與迎客的「埕」,在修復之後不再只是戶外空地,而是讓時間的層次與生活的痕跡得以並存,故事繼續發生的所在。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
這次修復帶給我最大的收穫,是心態的轉變。以前我總覺得修復是一種「解題」:有裂縫就補,有結構就強化,有缺失就還原。但真正走過這個過程,我發現修復更像是一場對話,和建築、和過去的匠人、和曾經住在這裡的人對話。這不是一個「工程專案」,更是一種尊重時間、尊重生活痕跡的態度。房子最後的模樣,也是我們和它「共同協商」的結果

— 徐偉泓

 
 

當前往黃宅造訪的我們,站在修復完成的建築前,親身感受它的氛圍與氣場,也許會更明白,我們每一個人都是這段延續的一部分。修復並非讓建築回到過去,它將會帶著歷史的重量,繼續由後人接力書寫下去,這也正是修復最為深遠的意義。

 
 
 
 
 
 
台南信義街硓𥑮石黃宅 地址:台南市中西區信義街46巷15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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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otography by/ Jamie LoHey!Cheese
Interview、Text/ ChichiL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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