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住時間的骨骼:專訪 INCARNATION 主理人 Takamasa Nakamura,在破損與重生之間看見物件的靈魂

 

© INCARNATION.

 
 
 

在物質極度充裕與崇尚快速的現代社會裡,人們與物件的關係短暫得如同露水。一件剛出廠的家具,往往帶著制式化生產線的生硬與冰冷;一旦出現刮痕、裂痕或褪色,便輕易地被視為「損壞」而遭淘汰。在這種快速消費循環中,物件失去了與人共同成長的機會,也失去了承載時間與情感的可能。

然而,對日本古道具與修復藝術家中村鷹聖(Takamasa Nakamura)而言,家具從來不是冰冷的工業製品,更不該僅是被動服務人類的工具。在他所創立的品牌「INCARNATION.」中,每一件歷經數十年歲月洗禮的家具,都是一個持續呼吸的生命體。對他而言,修復從來不是將家具強行恢復成剛出廠時那般毫無瑕疵的模樣,而是去理解它所走過的時間,並接納它身上由歲月留下的痕跡。透過獨特的藝術直覺與傳統工藝,中村先生為這些古道具賦予全新的觀看視角,讓它們即便帶著歲月的缺憾,也能以最從容自足的姿態,繼續陪伴下一段生活。
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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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同野生動物的生命力,讓木頭在歲月裡的自由呼吸

走進 INCARNATION 的工坊,時間彷彿也慢了下來,空間中的老椅子或舊木櫃大多已經在別人家中待了三、四十年的時光。椅面和桌角被經年累月的日常打磨得顏色深淺不一,邊角也撞出了不少形狀各異的凹痕。一般人眼中的陳舊,在中村先生的眼中卻閃爍著截然不同的光芒。對他來說,這些老件既是日常生活的工具,也像是野外生活了很久的動物,帶著一身粗獷的野性,美得很有力量。
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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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因為木頭做成家具後,其實都還在持續呼吸。它們擺在屋子裡,隨著天氣潮濕、乾燥,緩慢地產生形變,並改變其色澤、質感、輪廓以及所散發的氛圍。」 中村先生說,這種變化正是一件家具陪著人一起過日子的模樣。幾十年下來,常被雙手碰觸的地方顏色慢慢變深了,表面泛起一層溫潤的光澤,整件家具的線條和味道,也因此展現出更獨特的韻味。

剛出廠的家具通常每道線條與接縫都依循著工廠預設好的標準,幾乎很少有例外。但在中村先生眼裡,老家具經過生活的磨損與變形,反而打破制式的規則,多了一股無拘無束的自在。這種脫離工整與死板的狀態,正是他決定動手修復一件舊物時,最想小心留住的時間痕跡。
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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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極簡與原始張力之間,以直覺眼光留下歲月

面對到處都是被淘汰的老家具,到底哪一件才值得留下來修復?中村先生坦言,其實沒有什麼類似說明書的制式標準,挑選修復家具時大多全憑直覺。

回頭看自己經手過的物件,他發現自己特別容易被兩種截然不同的物件吸引:一種是線條俐落乾淨,卻在轉角與比例裡藏著細膩美感的家具;另一種則是保留了木頭最原始與粗獷質感的老物。前者簡約內斂,後者充滿野性張力,兩者看似完全相反,卻都有著讓人想多看兩眼的真實感。
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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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全憑直覺挑選,不代表動手修復時沒有原則。中村先生心中有一個清楚的標準:如果木頭上的刮痕、褪色或自然裂紋,是幾十年生活留下來的痕跡,而且已經變成這件家具獨特的個性與魅力,他就選擇盡量原封不動地留下來,甚至稍微順著這些痕跡進行工藝上的微調,讓它自然化為整體美學設計裡的一部分。

但要是遇到搬運時撞斷的椅腳、或是因為潮濕泡水而爛掉的木料,這屬於人為意外造成的損壞,就一定會出手修補。對中村先生來說,修復不是盲目地保留所有瑕疵,而是把鬆動的榫頭重新接合固定、把脆弱的骨架補強,讓一件老物件能再次回到日常生活中陪伴人們。
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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修復的本質,是給舊物一個全新的觀看角度

刨刀推過粗糙的木料,木屑帶著淡淡香氣落下,修復這件事在中村先生手裡,有了完全不一樣的意義。對他來說,修復從來不是為了把東西強行還原,而是給予一件物件全新的觀看視角。

很多人以為修復老家具,就是得拿刨刀砂紙把它磨平或重新上漆,整理得跟剛購買時一樣狀態,但這反而是抹殺時間在它身上留下的軌跡。中村先生認為修復是去理解並且全心接受「東西會隨著時間改變」的過程,例如:木頭用久了會磨損變形、顏色會慢慢變深等。
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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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現代人的習慣裡,表面磨破或木紋裂開,往往就被直接判定為「舊了、壞了、該換新的了」;但修復這件事,就是透過雙手把這些痕跡好好梳理與加固,讓人們能換個角度,重新看見這件老東西被歲月洗練過後的美。

這種看待修復的眼光,也重新詮釋了工匠在時間長河中的定位。

修復是去接納物件所經歷的過去與歲月,從中發掘出它們的個體性與美感,並在過程中將這些特質加以整理,進而將它們送往一段新的時間旅程。

中村先生認為修復師就像是在新舊之間搭建一座橋樑,接納器物走過的時間,重新理順它的結構,讓這件老物帶著過去的溫度,安穩地走向下一個人的生活。
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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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同迎風鼓起的展示架,在缺憾中見證圓滿

在漫長的修復生涯中,中村先生經手過無數形形色色的老件,但有一座線條特殊的展示架,至今依然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裡,成為啟發他美學思維的重要轉折。

我記得有一件線條十分細緻的展示架,它的其中一隻木腳產生嚴重的彎曲,就像是因迎風而膨脹鼓起,非常美麗,不但完美地融入並成就了整個設計,更像是在為展示架本身的細緻感與木頭的生命力發聲。

如果依照傳統木工追求左右絕對對稱與垂直均勻的規格來檢視,這隻嚴重彎曲的木腳毫無疑問是一個明顯的瑕疵。然而,當這件家具在漫長的歲月中歷經濕氣與重力的拉扯,木頭內部的纖維張力與外部環境產生微妙的變化,將那隻木腳塑造成宛如風帆迎風鼓起般的流暢弧線。

「正是因為那道彎曲,這座展示架才有了自己的靈魂,變得真正完整。」中村先生感性地回憶道。學會接納這樣看似缺憾的存在,徹底改變了他過往對於完美的定義,使他的價值觀與心境變得更加柔韌開闊,並為他的創作生涯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自由。這件作品讓他確信,真正的美往往不在於毫無瑕疵的對稱,而在於生命順應著時間的洗禮時,所展現出的從容與韌性。
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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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富足的生活哲思,與物件重建深刻的牽絆

置身於生產節奏飛快與物流便捷的現代社會,家具壞了隨時可以丟棄,動動手指就能買到新品替換。然而,中村先生在這種物質與便利背後,看見了人與物質關係的日益疏離與情感的日漸稀薄。他常在心裡反思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富足:

一種是東西一壞就能立刻買到新品的(物質與便利上的)富足;另一種則是願意為了修復壞掉的物品、與之長久相伴而傾注時間與精力的(精神與情感上的)富足。

中村先生並不全盤否定現代科技帶來的價值,但他更渴望自己的生活,能盡可能被那些讓人打從心底想要傾注愛意與時間的物件所包圍。若要在快節奏的世界裡重新建立人與物件之間長久的關係,關鍵在於我們不再將家具僅僅視為隨手取用的消耗品,而是將它視為家庭成員或摯友般的存在。當它遭遇碰撞或受損時,願意主動伸出援手修護,在日常生活中彼此共生。

經過日復一日的照料、擦拭與使用中,人與器物之間的關係會徹底變得不同,慢慢成爲了彼此作伴的生活狀態。要維繫這份長久的牽絆,物件背後讓人想好好珍惜的故事,以及使用者內心真實的感動,正是最關鍵的所在。

 
 
 
 
 
 

INCARNATION 的終極哲學,與未知的相遇

當一件老家具在中村先生的工坊裡歷經修復與重組,重新走入新的空間,面對下一位使用者時,它早已超越單純裝點門面的古董擺設。對於新主人而言,這件被用心傳承下來的老物,承載著一段走過漫長時光的生命軌跡,能映照出自己的生活品味,更是往後歲月裡踏實作伴的同行者。

中村先生曾在自己寫過的一段隨筆中,道出自己日復一日與老件的初衷,而這段文字至今也成了「INCARNATION.」的核心:

老物件所承載的時間太深太廣,絕不該只是被當成過去的東西留在身後。我不過是任由自己沉浸在純粹的好奇之中。每一次相遇,都同時向我展開了過去與未來;每次碰觸時的新鮮驚喜,都會轉化為下一步的想像,持續拓寬我的視野。如同滿心憧憬著那尚未得見的未來一般,對我來說,這些事物永遠都是「未知」。
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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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中村先生而言,會投身修復家具是源於如同孩童般純粹的好奇心,每一次與未知古舊物件的相遇,都會點燃他對過往生活的敬意,並轉化為對未來重生的想像。而這份讓時間在當下重生的想像,正是品牌名稱「INCARNATION.(化身)」的核心所在。時間本是無形無相的抽象概念,但在中村先生的修復作品裡,時間透過木材的紋理、色澤的演變與精湛的修復工藝,具象化地呈現在我們眼前。透過撫摸這些同時包容了缺憾與圓滿的器物,人們或許能在快速消費的日常之外,重新尋回屬於內心深處的踏實與豐足。
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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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 INCARNATION.
 
 

Photo Source/ INCARNATION.
Interview、Text/ Fei.W

 

SPEAKOUTFei W.Voice, art, object