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門按下之前,故事已經開始被編輯。攝影師 TWJPTO:「我希望人們看到照片的第一眼,先看見設計」

 

Photographer/ WengJen(TWJPTO)。©TWJPTO

 
 

一件空間作品完工之後,能親身感受現場的人終究有限;絕大多數人,難以走進那些空間。以住宅為例,除了屋主一家與少數設計師同業,大眾認識這件作品的唯一途徑,無論是媒體刊登、社群傳播、獎項評選,乃至多年後回顧一整個時代的設計風貌和演變,依憑的皆是這些視覺素材。

因此攝影師的工作,不僅是進行客觀的紀錄。觀景窗後的那雙眼睛,定義了作品將以何種姿態進入公眾視野,也決定人們將循著什麼樣的思維途徑,去認識一位設計師的脈絡與思考。當攝影師持續拍攝一地的設計,這些影像的積累,更會漸漸構成外界對此地設計型態的共同印象。

 
 

觀看馬來西亞攝影師 WengJen(TWJPTO)拍攝的影像,我們彷彿能感覺到周遭正在發生的事情。他保留建築材料在日光下最醇厚的肌理,讓畫面沉定下來,瀰漫一種熱帶國家專屬的悠緩。也許是南洋慵懶的微風正輕拂過窗紗、或是溫柔的光線灑落地板之上,映照著人們真實生活在裡頭的動態與痕跡。一旦鏡頭轉向商業空間或頂級飯店時,他又能精準切換敘事語氣,把場域的個性與尺度刻畫地細緻到位。

這些觀看方式的養成,要從他還在畫建築圖的時期說起。

 
 
 
 

The Qing Suites, George Town, Penang - by @arkiteklla @theqingsuites。©TWJPTO

 
 

Residence in Ampang, KL - by @wunderwalldesign。©TWJPTO

 
 

The Qing Suites, George Town, Penang - by @arkiteklla @theqingsuites。©TWJPTO

 
 

從建築習作到攝影

WengJen 與空間攝影的緣分,早在大學時期就埋下伏筆。在檳城就讀建築系的他,平時就喜歡拍照。因此進入當地事務所實習期間,就常被指派幫忙記錄一些專案。起初單純的「拍好玩」,讓他畢業後從事建築的六年間,一邊畫著圖,一邊陸陸續續接下一些零散的委託。直到疫情的推波助瀾,他決定轉為全職的空間攝影師。算一算,拿起相機取景的日子,至今已有十多個年頭。

他提到,馬來西亞絕大多數的空間攝影師,都具備建築或室內設計相關背景。扎實的學經歷,賦予他們一套觀看設計的邏輯和解讀方法。不過這份專業養成,某種程度也可能變成創作上的雙面刃。

 
 
 
 

ELIT Headquarter Office - by @dualspacestudio。©TWJPTO

 
 

若視角無形中過度聚焦在硬體邏輯與結構,畫面便容易侷限於既定的框架,「時間長了,不管是構圖,還是看東西的方式,我變得比較拘謹一些。」WengJen 敏銳地察覺到這份受限,他開始有意識地向外取經。他將目光轉向廣告、平面商攝,甚至是生活風格(Lifestyle)類別的影像表現,期望透過跨領域的碰撞,打破大腦的既定思維,在嚴謹的空間語彙中,練習揉入從容的餘裕與呼吸感。

 
 
 
 

House in KL - by @pinsstudio.my。©TWJPTO

Apartment in KL - by @pinsstudio.my。©TWJPTO

 
 

Apartment in KL - by @wuuu_studio。©TWJPTO

 
 

讓空間呈現應被看到的模樣

「在都市的發展下,公寓住宅的格局幾乎大同小異。針對這些室內環境,我還可以怎麼跳脫觀點,去做出變化?如何把它拍得跟市面上的作品不同?」WengJen 思忖後表示,這是他目前最注重的事情。

然而他尋找差異的方式,並非依賴更多的技巧或更繁複的構圖。WengJen 踏入一個完工案場時,會先靜下心來感受整體場域,梳理設計師的核心主軸與意圖。他透露,拍照時心中追求的是一個「純粹」的畫面。

我希望觀者看到照片的時候,先看見設計,再來才是其他的光影與陳設。

 
 

這份純粹,意指的是透過專注且化繁為簡的景框,搭配盡可能保留材質本色與真實狀態的自然光,直接傳遞給觀者充滿生活感的遐想,「讓一切還原至它們應該被看到的那個樣子。」

 
 
 
 

Residence in Ampang, KL - by @wunderwalldesign。©TWJPTO

 
 

Femar Residence - by @wunderwalldesign。©TWJPTO

Apartment in KL - by @emptstudio and @jouuprojects。©TWJPTO

 
 

將敘事的編輯思維帶入拍攝

軟裝陳設與空間攝影,本質上屬於兩種截然不同的思維:前者是加法體驗,旨在堆疊出生活的厚度;後者則是裁切與減法,試圖在影格內剔除雜訊。目前馬來西亞的設計產業,鮮少有專門從事擺設佈置的軟裝師,很多時候設計師需要自行準備。有趣的是,WengJen 恰好對陳設有著高度熱忱。親自在現場調整軟裝,就他看來不僅充滿樂趣,也是拍攝不可或缺的一環。

基本上正式架設相機之前,他會先進行一輪整理,全盤調度後,再根據個別畫面構圖來做微調。這麼一來,空間不只烘托出作品的輪廓,更彷彿長出了真實生活的血肉,達到加減之間的理想和諧。

 
 
 
 

Residence in Bukit Tunku, KL - by @studio.e11even。©TWJPTO

 
 

WOLO Experience Lounge, KL - by @932designgroup @wolo.collective @wolo.montkiarakl。©TWJPTO

 
 

WengJen 的編輯思維,除了顯露在實體的場域陳設,也延伸至數位時代的視覺敘事。談及當地設計師推廣作品的管道,能獲得媒體刊載當然是最具指標性的肯定;除此之外,目前絕大部分的年輕設計師,仍高度仰賴 Instagram 作為發表作品與內容的主力。

社群平台的閱讀習慣,或多或少也影響了他對拍攝與構圖的思考。「Instagram 現在很流行輪播圖(Carousels)幾張照片一起說故事的方式。」順應這樣的鋪陳邏輯,WengJen 在拍攝前,便會先在腦中推演,該如何將截然不同的視覺,串聯成一條合理且流暢的敘事線。

透過篇幅的拿捏與取捨,WengJen 在拍攝的當下,便已預先幫客戶完成了一場視覺編輯;他不再只是一個客觀記錄空間的旁觀者,更是透過鏡頭的編排,幫助設計師把空間的故事說得更動人、更完整。

 
 
 
 

WOLO Experience Lounge, KL - by @932designgroup @wolo.collective @wolo.montkiarakl。©TWJPTO

Residence in Bukit Tunku, KL - by @studio.e11even。©TWJPTO

 
 

ELIT Headquarter Office - by @dualspacestudio。©TWJPTO

 
 

見證產業的變遷與覺醒

十多年前的馬來西亞,不管是在檳城還是吉隆坡,為作品進行專業攝影的觀念並不普及,當時很少人會做這件事情。轉捩點大約發生在 2016、2017 年間,一群年輕世代的設計師開始自立門戶。為了在市場上與資深前輩做出區別,他們便尋求美學風格與自媒體經營上的突破,並漸漸借鑑了台灣同業的作法。疫情之後,為空間拍攝專業影像才真正成為馬來西亞業界的常態。

雖然相較於台灣,當地的空間攝影師數量仍不算多,但隨著需求的萌芽與成熟,WengJen 正好站上了時代的浪頭,成為經歷這波產業變遷的參與者之一。身處在浪潮上,他看見整個東南亞設計板塊的推演。「如果你看東南亞像是印尼、泰國、越南和新加坡,他們都有各自鮮明的設計語彙(Design Identity)。」相較之下,馬來西亞的室內設計雖然持續發展,卻似乎還未長出那樣飽滿且具代表性的自我定位。

 
 
 
 

Niko Neko 6.0 - by @wunderwalldesign。©TWJPTO

 
 

What does it mean to be Malaysian design?(什麼是馬來西亞設計)

作為多元種族的國家,文化交融的背景或許讓這片土地相對難以找出單一的明確定位,然而也因為開放模糊的邊界,才更疊加出極其豐厚的風貌。現下的馬來西亞設計圈,WengJen 分享道,最迷人、也最讓人熱血沸騰的地方,即在於整個產業正經歷一場集體的自我叩問:

我們自己的設計語言是什麼

 
 
 
 

Oolam Dining @ The Five, Damansara Heights - by @studio.supereka。©TWJPTO

 
 

比起被動地等待國際市場的歸類,新世代的創作者們已不約而同開始探尋在地的定義。這份覺醒,也推動著以影像作為媒材的 WengJen。視覺化的紀錄過程,即是一種觀點的揀選,這讓他走進一個個空間的同時,亦常在心底反思:

作為攝影師,我們要怎麼去拍出這些屬於我們自己獨有的東西?

這是他持續推進的挑戰和任務。在一次又一次的快門切換中,他將碎片化的空間意象,系統性地梳理成一套清晰的影像語法,在這場集體尋找認同的過程中,慢慢對焦出這一代馬來西亞的設計樣貌。

 
 
 
 

Oolam Dining @ The Five, Damansara Heights - by @studio.supereka。©TWJPTO

 
 

Images/ TWJPTO (WengJen)
Interview & Text/ ChichiL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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