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 專訪 ]設計修羅場上的知止進化論 — 向度設計曾致豪 x 初向設計曾國峰 x HC Jamie

 

左至右:初向設計總監 曾國峰 / 向度設計總監 曾致豪 / HC 主理人 Jamie

 
 

2021 年,我們曾與初向設計的曾國峰(以下內文稱:國峰)及向度設計曾致豪(以下內文稱:Han),暢談設計之外那充滿斜槓樂趣的「B 面人生」。時隔多年,我們三人再次重聚,場景轉換至新開幕的餐酒館「Say When」。在揉雜著黑膠、經典家具與微醺香氣的空間裡,這回我們決定將鏡頭對焦回設計本業。

事實上,所謂的「質的進化」,不在於公司規模的大小,也不在於獎座的多寡。在 Say When 裡,我們聽見 國峰 與 Han 在經歷這些年的歷練過後,蛻變而出更為內斂的定力。他們更懂得在哪裡停下,拿捏前進與關照當下的節奏,並在每一個起伏之間,依然找回那份對設計最純粹的初心。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Q:距離上次訪談過了五年,回頭看這幾年的作品,你們在設計思維上有什麼轉變?



Han: 這五年的轉變,在於色彩與溫度的流動。早期我的作品多是黑白灰,那時追求帥氣、冷冽的極致。後來隨著家庭客群變廣,我轉而更關注在「人如何在空間中活動」這件事,以及如何把生活的暖意揉進俐落的基底

現在我更在意平衡,在色彩與無彩色間拿捏比例,讓空間保留現代風貌的同時,多了讓人想親近且有溫度的氛圍

國峰: 我設計的核心邏輯沒變,依然是以幾何塊體為主軸。但我現在更傾向從環境與心境發想,試圖把看不見的「感覺」融入作品

這個轉折點,出現在設計我自己家的階段。那時我想要把前幾年業主不敢做的實驗,全部在家裡實現。同時間,受到藝術家澤維爾.可貝羅(Xavier Corberó)的啟發,他提到希望房子裡是有「詩意」(Poetry)的。於是這幾年我一直在想,什麼樣空間可以讓人感受到詩意?

後來我體會到,詩意是種觸動五官、勾起回憶的氛圍,他可能只是一道清晨的光影,但卻能讓家有了靈魂。

 
 
 
 
 
 

Q:聽完兩位談論自己的轉變,我們很好奇,作為多年相識的好友,在彼此眼中,這五年來對方最大的「進化」又是什麼?



國峰的作品從早期較偏向現代簡潔,到這幾年有滿明顯的蛻變。儘管設計依舊簡約,但細節越來越豐富,而且因為他在比例的拿捏上很厲害,即便細節很滿,不讓人感到繁複。現在看初向的案子,甚至不需要看名字,就能一眼認出那是他的作品。

 
 
 
 
 
 

國峰: Han 有個很特別的特質,他對案子完整度有份驚人的執著 — 即使環境有所限制,他依然會用自己的方式補齊最後一塊缺口,只為讓作品被完整地看見。這點讓我感受很深。

這幾年,他完全走出自己的樣貌,在設計上有很高的識別度。我很羨慕 Han 敢大膽使用「黑色」,此外像是空間的錯位、動線開口,以及層板的細節處理,他都能讓簡單的線條變得細膩而有趣。

 
 
 
 
 
 

Q:兩位在 2025年 TID 大獎等賽事表現亮眼。在達到一座里程碑的同時,你們現在如何看待「得獎」這件事?



Han: 這幾年能有機會得獎,除了是成就解鎖,我內心更多的是感謝與幸運。隨著這些經驗累積,心裡那股想被肯定的焦慮也逐漸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較安定、踏實的狀態。

現在設計時更自在、放得開。獎項對我來說,變成更像提醒,告誡自己不要遺失回歸人本設計的初衷。設計主要還是回歸業主,我們不會為了得獎刻意去做誇張的造型。

國峰: 我也走過那段渴望拿獎的路,知道獎項是很好的燃料,能提供年輕設計師成就感。不過現在的我已經過了急於證明自己的階段;比起自己上台,我更在意同事們能不能獲獎,幫助他們撐過設計路上的難關

有趣的是,那天公佈 TID 金獎的時刻我剛好去洗手間,一回會場就被推上台。當時腦袋一片空白,連得獎的是哪個案子都還沒反應過來。這也讓我體悟到,比起獎項,更重要的還是過程中的反饋,以及這件事對業主、對我們自己是否真的有意義。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Jamie: 拿不拿獎,運氣佔了一部分的因素。我認爲最重要的是還是一份「鬥志」。如果一個人一直用相同的思維做同樣的事,卻期待有不一樣的結果,那是不可能的。所以當我看到設計師開始因應時代與使用者,改變思考切入點,我就知道他們的成功已經在路上了

記錄案子時我的角色其實更像一個導遊。就像帶人來台北玩,我們不需要逛遍所有夜市或百貨,而是精選出幾個雙方都認同、最有特色的點就好。重點即在於,照片要能講述設計師如何解決問題、如何轉換思考。只要我們用自己認同、且真心的方法,去呈現設計師想表達的畫面,這樣就具備基本分了。再來的話就交給命運。

 
 
 
 
 
 

Q:當外界肯定變多,壓力也會隨之而來。你們怎麼平衡創作的自由度和客戶的期待或限制?



Han: 我反而喜歡某種程度的限制。有時候設計的樂趣就在於破解這些限制,如果完全自由發揮,設計容易變得太發散。我會先剖析業主的調性,拆解適合對方的元素。例如一個 10 坪的小空間,如何滿足大量機能的同時,依然保有我希望達到的構想?能成功破解這些限制因素,成就感也會很高。

國峰: 考量接案的現實面,我一定會有最安全、符合客戶要求的版本。但在這之外,我會準備另一個「我想做的版本」。提案過程中,我會試探客戶底線。只要發現對方眼睛發光,我就會大膽往我認為更好的方向推進;但如果當下有感受到業主一絲猶豫或抗拒,哪怕只是停頓幾秒,我就會立刻打住。

Jamie: 以攝影來說,我區分會「方向性」與「限制」。 你可以給我一個方向(例如:這案子是為了解決小坪數的壓迫感),這是好的;但不要給太多具體的限制(例如一定要幾張廣景、一定要用哪顆鏡頭拍攝)。

我們更希望捕捉空間的詩意與感受性。如果限制太多,感受的層面容易被扼殺。有時不照著既定框架走,反而更能抓到意外的驚喜與張力

 
 
 
 
 
 

Q:除了熟悉的台灣空間,兩位似乎也有「跨出舒適圈」接洽海外或異地案件的經驗。面對截然不同的環境條件與工班文化,這場跨地域的實驗帶給你們什麼樣的文化衝擊?



Han: 我前陣子完成一個新加坡的設計案,這算是我人生另外一個大解鎖的經歷。實際執行的過程,衝擊接踵而來。首先是工班結構上,文化和語言的差異。再來是「氣候決定設計」的思維翻轉。在赤道悶熱多雨的環境下,設計必須退回最原始的本質:「通風與採光」。

我們必須讓三層樓的動線與視線完全串聯。當時盡可能說服業主捨棄封閉櫃體,改用開放式鐵件與玻璃櫃。我告訴他們:「既然有了大花園,就不該用櫃子把視線擋住。」最後看見他們在不開冷氣的狀態下,依然能享受穿堂風的涼爽,那種回歸生活本質的狀態,是這場跨國合作珍貴的收穫之ㄧ。

 
 
 
 
 
 

國峰: 之前我有接過香港的案子,雖然語言通、居住環境跟台灣比較像,但在營造邏輯上讓我大開眼界。香港的裝修文化非常獨特,他們的設備與材料是高度群聚的,你要買磁磚、衛浴或五金,全部都集中在同一條街上,跟台灣分散採購的習慣完全不同。

最讓我衝擊的就是結構觀念。我去現場工地時嚇了一跳,發現他們磚牆的砌法跟我們不同,後來知道因為香港幾乎沒有地震,這對習慣台灣高耐震法規的我們來說,因地制宜的工法差異,完全是無法想像的文化衝擊。

 
 
 
 
 
 

Q:持續前進的過程裡,你們是否會審視過去的作品並反思?



Han: 我會回顧看之前做過的案件,思考如果當時拋開一些限制,表現上能否更有實驗性或是會更好?

但我相信每個案子當時的時空背景一定不同,所以當時的狀態,都會是當下最好的狀態。我不認為現在重新進行調整,就一定會超越之前的版本。

國峰: 我好像很少去看完工後的作品照片,但我很常會去看以前提案的東西。因為我們提案會畫 3D,這個階段的設計會保留下當時很純粹的感受,後續可能會因為預算或現實因素使然,產生一些改動。所以我反而會回顧以前那些沒拿到、或是沒做到的設計現在回顧舊作的話,通常是拿給其他同事看,檢討哪裡做得不好,哪裡做得好。

Jamie: 「回訪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。特別是我們大部分時間都是拍攝剛完工的空間,以住宅來說,很少有機會可以過一陣子後再訪。所以如果有機會可以回訪,就算跟我們一開始拍攝設定的不一樣,我也會很有感覺

 
 
 
 
 
 

Q:創作產業不一定都是都是快樂的。你們如何面對低潮並重燃熱情?



Han: 一直以來,我始終相信態度決定高度

之前創業最苦時,我常翻江振誠的《初心》,甚至把勵志片段存進手機相簿,心裡過不去就拿出來看。通常遇到煩心事,我會逼自己先決定方案;一旦決定,思考就此打住,不再往負面情緒裡鑽。壓力大的話,就去騎單車爬坡。極度的體力透支會讓腦袋清空,讓你只剩下「踩完這段再休息」的念頭。當你翻過高峰後就會覺得,連這個坡都踩上來了,好像世上也沒什麼坎過不去。

除此之外,我會在每個案子找一件開心的事。哪怕框架再限縮,只要能實驗一個新材質或新作法,我都感到開心,藉此維持新鮮感。

 
 
 
 
 
 

國峰: 我常反思究竟是什麼讓我痛苦,並誠實地寫下來。對我來說,第一條生存法則很重要:好好睡覺。這是維持判斷力與動能最基本的底線

此外,我也愛讀跨產業的書或傳記,跨界的啟發是很好的養分,像是閱讀一些導演或攝影大師李屏賓的思考方式。看大師如何看待創作,會讓我產生想在案子裡試試看的新鮮感

 
 
 
 
 
 

Jamie: 我想分享一句改變我很多的話:「問題往往藏在那些我們不願意碰觸的地方。」

很多壓力的來源其實是逃避。人的本能通常是躲開。但後來我發現,越不願意碰觸的地方,越容易長出問題。現在只要我覺得哪裡不舒服,就會強迫自己去碰觸它。自從這個想法通了,生活就也沒那麼多問題了。不管是工作還是家庭壓力,只要你願意主動跨出那步去接觸,很多事情都能順順地解決

 
 
 
 
 
 

Q:這些年來你們內部組織也有些變化。在帶領團隊的經營上,你們有什麼樣的調整或規劃?



Han: 我 2024 才跨出招募員工這一步,現在還在摸索跟員工交流的模式。或許是因為第一份工作有些比較難熬的經歷,我會刻意避開以前當員工時不喜歡的對待方式。就算同事有失誤,我也是傾向理性的溝通。

現階段我們趨於協同設計的模式,我會掌控大方向與主要立面比例,再留出空間讓同事發揮,大家一起討論。我始終強調我們是一個團隊,問題要一起處理,不會讓同事覺得自己孤軍奮戰。

國峰: 創業初期我非常嚴厲,後來發現太兇會產生隔閡,但太隨和又容易讓專業界線變得模糊。現在我學會在那種「互相」的關係裡,達成更穩定的平衡。這幾年我學到最重要的事是「不要抓太緊」。以前常覺得要掌控設計的每一個細節,但我逐漸發覺,給予同事越多自由度,他們反饋的東西反而更精彩。

Jamie: 關於帶領團隊,我現在的感受也不一樣了。以前可能覺得像家人那樣相處比較好,但實際上每個人個性不同,很難一概而論。現在使用 AI 下指令的過程,教會我「指令要給得夠明確」這件事。當我們把這套邏輯運用到團隊溝通,對不同人校準說話的口氣,經過調整後的對話,會比單純的情感訴求更精準且有效。

 
 
 
 
 
 

Q:兩位設計師對下一個階段有什麼新的目標與期待?



Han: 接下來的目標很踏實:我想把辦公室的座位坐滿。以前多是一個人單打獨鬥,但新同事加入後,那種「團隊感」讓上班有了以前在公司體制內才有的熱絡。

設計面上,我想嘗試更多商業空間,像是咖啡廳或診所。住宅是極其私密的,而商空能接觸到更廣泛的人群。我希望自己的設計能走出私人領域,被更多人看見、進而影響更多人。

國峰: 我不希望公司變成設計生產線,還是希望能保有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溫度,所以現階段不打算擴大規模,維持在 10 人左右是我認為能兼顧情感溫度的極限。

為了維持團隊的創作熱情,現在我想帶領他們去嘗試手作與家具設計。我們目前已經嘗試在設計案中置入自己設計的單品,未來甚至夢想能開一間家具店,讓我們設計的家具擁有真實的展示舞台。

Jamie: 聽完你們的分享,我想 Say When 這句話,正好是你們現階段最完美的註腳!(* 註:Say When 源自英語系國家的餐桌日常。當主人為客人倒酒或添加佐料時,會說 "Say when",意即「當份量足夠時,請告訴我」。)

 
 
 
 
 
 

採訪|Jamie Lo . 編輯|Fei W (Lin)
攝影|Jamie Lo、Jyun

 

Jamie Yelo

Jamie Yelo

Jamie Yelo 是攝影師、創作者,也是 Hey!Cheese 創辦人。他的專欄,是思考與實驗的場域,亦是他在專業與探索之間,不斷建構自我語言與獨特視角的重要延伸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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